江府
女人可怕,活脱脱一个笑面虎。

    但她不曾见过江老爷,一次也不曾,虽然他在漓县大名鼎鼎、无人不晓。

    乍一看,江老爷和陆照台的气质有几分相似,都有些文人墨客的书卷气,文质彬彬,知书识礼。

    不过她却听她阿爹说过,这江老爷早年间的确致力于仕途,但他和他兄长江尚书有着云泥之别,虽出身于一母同胞,但一个一点便通,一个资质平平。

    故而做弟弟的只能因着他的举人身份,又承蒙江尚书在朝中的威望,略略打点照顾,才在南郡府衙内谋了个闲差。

    早些年也不知是何因由,索性辞了他那闲差,落得一身轻地经起商来,以至于如今江府已是漓县头号的富庶人家。

    更有漓县不知名姓之人,对江老爷推崇备至,称颂他有着经天纬地之才,逢人便高声夸赞,奉之为圭臬,以至于最后竟扬言江老爷必定是范蠡转世。

    渐渐地,日中则昃,月满则亏,众人不再跟着同样地称赞,而是暗中较劲,私底下给江家老爷起了个“南郡范蠡”的名号。

    又因范蠡封地在定陶,后世人称之为“陶朱公”,便又改了江老爷的名号,暗地里给他起了个“陶江公”的诨号。

    陶江公当真是个儒商,终日与金银作伴,气质上却不沾染半点铜臭。

    他温煦地端坐在上首,一只手持着一柄折扇,待到起身之时,江青衫才看见他一身月牙色长袍的底部隐隐地还坠着点点墨竹。

    江老爷看了看陆照台,又郑重地看了看江青衫,笑着道:“你们母亲这些时日身子不佳,缠绵卧榻,实在难以起身迎接,故而免了新妇的奉茶礼。昨日才渐渐好了,这不,一大早就念叨着,盼望你们来见上一面,以解她多日的思念。”

    正说着,江夫人已走上前来,将帕子捂在嘴边,状似痛苦地咳嗽了几声。

    “母亲身体可好完全了?若是仍有不适,宜当多歇息才好,何必亲自前来迎接。”陆照台面带惶恐和关切,虚扶住江夫人,关切地问道。

    江夫人摆了摆手,“不打紧,不打紧,我这是多年来的毛病,哪有好完全的时候?倒是你们两个的婚姻大事竟让我错过了,让我怎么安心?”

    江夫人又虚咳了几声,旋即热情客气地握住江青衫的双手,轻轻抚了抚,而后将手腕上的碧绿色镯子摘下,体贴地与她江青衫戴上了。

    江青衫被她握着手,总觉得不自在,一时除了扯出个僵硬的微笑来,还不知如何是好,就被她强势地给了个镯子,一下更是不知所措。

    “江夫……母亲,这太贵重了,既是你心爱之物,我怎敢领下……”江青衫说着,作势便要取下手腕上的镯子,江夫人怎好让她退还?

    “哎,拿着,正是我心爱之物才要赠与你,不然送了这礼物又有甚意义?”江夫人严词拒绝道。

    两人你推我往,谁也没提及当□□婚一事。

    江老爷也在一旁帮腔:“都是你母亲的一番心意,切莫再推辞了!”

    语气已带上了几分严肃,江夫人也趁机又咳嗽了几声,陆照台听了,也加入三人的阵列之中。

    他暗中给江青衫递了个眼神,而后装作惶恐地说道:“母亲带着病体还忧心儿子的婚事,此儿子不孝之一也,如今若是推却了母亲的好意,让母亲为难,又是儿子不孝之二了。如此,便不好再推辞了。”

    故而再三推拒,镯子最后还是落在了江青衫的手上。

    陆照台脆生生的,一口一个“母亲”,一口一个“儿子”,若是有旁人在侧,不晓事的恐怕还真以为他们是嫡亲的一家人。

    江夫人听他接二连三的喊她母亲,又多次提及孝道,便觉得应当有更多发挥。

    她攥紧帕子,作势在眼底拭了拭,悲戚道:“若是你父亲母亲还在世,今日见了你二人伉俪情深、珠联璧合,定然喜不自胜!只可惜天公不作美,怎的就早早地去了……”

    那帕子在她眼底擦了又擦,唯恐擦不净眼泪似的,只是眼中丝毫不见湿意。

    “大喜的日子,你偏偏又说这些干甚,徒惹人心伤罢了……”江老爷状似责备地叱了江夫人一声。

    旋即又看了看对面的陆照台,后者讷讷地立着,有如神魄抽离。

    江夫人听了这话,才勉强收起了哭声,吸了吸鼻子,红着眼睛再不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