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众劝说,非要坚持下榻,亲自送她出药铺。
陈茵见了,撇了撇嘴,小声嘀咕道:“这乞丐看来也不是全然不懂得礼数的。”
她持着方才摘下的柳条,大大咧咧地依在柱子上,看何行释礼数周全地将江青衫送出门外。
正在这时,江米铺的罗大娘正好风风火火地从药铺外跑进来,一边跑还一边大声喊着:“陈大夫,陈大夫,不好了!我儿子昨夜突然染了风寒,高烧不退,刚才都昏过去了——”
罗大娘入门之时一打眼便看到正往外走的江青衫,疑惑地扭转了话头:“青衫?你来这药铺作甚?莫非也染了风寒了?”
闻言,江青衫身后何行释却如遭雷击,他弓着腰与江青衫送行,埋着头忘记了起身,无人看到他的瞳孔蓦地张大。
片刻后,他咽了咽嗓子,起身之时脸上已恢复了寻常神色,不发一言地径直往药铺后去了,只留下陈茵一脸莫名。
那药童见何行释步履匆匆地向他走来,他已听了他一早上的胡言乱语,这会子见了他径直冲他而来,心头暗道不好,忙不迭地放了药杵打算离开。
到底是人小腿也短,方走到门槛,便被身形高大的何行释几步赶上,一把拽住他胸前的衣襟,无论如何也挣脱不开。
“你……你做什么,我又不曾招惹你……”药童被他着急的模样唬住,稚嫩的语气中满是不解。
何行释忙说道:“不,你没有招惹我,我只是想问你,救下我的江姑娘唤作什么?”
药童更加不解,“江姑娘名唤做江青衫啊,怎的了?”
襟口处突然被何行释放开,药童见他面色难看,眼神呆滞,生怕他遭了厉鬼附身,将自己这小儿抓去,旋即惶恐不定、屁滚尿流地跑了。
“江,江青衫……为何你偏偏要叫江青衫……”何行释喃喃道。
他愣怔在原地,长久不能回过神来。
自他听了那瞎眼和尚的警示后,又遭了家中丫鬟的背叛,一时间下定了决心,变卖家中产业,携了所有的盘缠马不停蹄地往南郡而来。
他虽然读了些迂腐的诗书,入世不深,还险些读坏了脑子,但出身商贾人家,年幼时也是浸染在铜臭之中的,因而很是晓得人心险恶、最是见利忘义。
有道是“天可度,地可量,唯有人心不可防”,可留宿驿站那日,他偏偏碰见了个相熟的脸孔。
其人长着一张大方脸,满脸大大小小的黑斑,像放置了许久的梨子,看着极为凶煞,却声音稚嫩,一开口便像个七八岁的稚子,同他儿时搬家前的玩伴有五分相似。
那日正是隆冬,驿站苦寒,寒风凛冽,他身子又向来脆弱,便裹着一身厚实棉袄,浅浅饮了几口烈酒取暖。谁想到那无名的苦酒太过浓烈,方下了肚腹,片刻之间便烧得他脑子昏沉一片,堪堪站不住脚。
那邻桌的熟悉面孔,本只有五分相似,苦酒穿肠而过,再一看,便又多相似了三分,等到他再饮下一碗酒,那邻桌之人不是他儿时玩伴又能是谁?
“阿兄,这些年你一家老小搬去了其他地方?抑或是仍住在水井巷里?”何行释扶着八仙桌桌沿,跌跌撞撞地向那位“阿兄”走去。
那一晚,他同那假阿兄推心置腹、推杯换盏,本以为在这逆旅之中有幸碰见了故交,却没曾想,一时不察,一瞬妄念,竟然险些换得个一命呜呼的凄惨下场。
夜半无人之时,他周身覆盖着黄土,突然在坟茔之中醒了过来。
好在那掩埋他的歹人并不仔细,只在他身上覆盖了一层极浅的黄土,才使得他能够从那坟中爬出来。
约莫也觉得他这个身弱之人遭此横祸,必死无疑,可老天爷到底存了几分良知,留了他一命。
何行释掸干净身上的黄土之时,四下万籁无声,只余下夜雨的淅淅沥沥,暮色浓重让他不敢睁眼,可他突然想到他是从坟堆里爬出来的人,如此想着,便又不害怕了。
阎王爷和小鬼,哪有这人世间可怕?
只余下一件事需得他多加上心,便是他贴身衣物里缝进去的一沓银票,只要这笔钱还在他身上,他便能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故而这一年来,他万分小心谨慎,唯恐被人发现他身上藏有贵重之物。
若有客舍之处,必定挑一间最为简陋的;若有美食佳酿在前,也必定熟视无睹,只吃些粗茶淡饭;若是身体抱恙,便暂且停了旅程,挑个不起眼的药舍将养生息,务必等到将息足够了,才继续启程。
这一路走走停停,闪闪躲躲,不经意间便跨度一年有余,以是到了这南郡,已经是次年的春日。
入得城门之时,何行释只觉得一路的苦楚都化作满腔的热意,胸中慷慨激荡,宛若江河之水。
可是还没等心头豪情稍作整顿,他再次被老天爷摆了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