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还不曾告诉——”
“走罢!”陈茵一贯风风火火的性子,不待江青衫再做推辞,一把将她从青石板上拽起来。
迎着晨间朦胧的雾霭,穿过翠色的杨柳,笑闹之间两人已来到了陈家药铺。
陈茵方才钻过杨柳树下之时,随手折了几枝嫩绿色的枝条,这会儿正放在嘴里胡乱地咬,一时剔剔牙,一时突地呸一口,将那叶片远远地吐了,一整个小子做派。
故而一入了门,便被她那掀了帘子出来的阿爹瞧见,登时火起,劈头盖脸地好好骂了她一顿。
陈茵最害怕她爹那张无休无止、不知疲倦的嘴,慌忙挪开一步,将她身后的江青衫露了出来。
“阿爹你越发不给我脸了,青衫还在这儿看着呢,一大早的怎就骂上我了?再有下回,我可不要你了,直接去汾县找我阿娘去!”
陈茵不管有理没理,给她阿爹一通数落。
陈家阿爹本欲再数落她一番,叫她好好长长记性,这会子见了她身后的江青衫,顾不得发火,忙换了张脸,满脸堆笑地笑说道:“嘿,青衫来啦,走走走,那小子正好醒了要见你呢!”
江青衫再次见他时,面前这人已从头到脚的换了个遍,再也看不出最初救他时的模样。
那时还有三日便是她的成婚之日,既紧张又期待,一时憧憬着婚后的生活,一时又隐隐不愿离了阿爹阿娘和别人一道生活。
思绪万千,却无从理起。
所以她不顾阿娘的叮嘱和说教,独自一人从后院偷跑出来,打算找阿茵说说话。
没想到还没到陈家药铺,便在石桥下听到一声痛苦的喘息,紧接着便是一声高过一声的犬吠。
她七岁时被江阿爹养来看护铺子的大黑狗咬过,血流了一地,一只手臂上还留下了铜钱大的印记。
那狗不通人性,总也养不熟,又因着肉铺的便利,吃了许多零碎的猪肉下水、边角肉,沾染了许多血腥气,以至于更加不通人性。
它虽不通人性,却能透过来人的眼眸,看清楚里面是色厉内荏还是真真的无所畏惧。
当年幼的江青衫怯生生地站在它面前时,眼里的畏惧怯懦顿时无处躲藏,一下就成了它攻击的目标。
故而那石桥下的烈狗狂吠之时,江青衫已经吓得双腿发抖,仿佛七岁时的那只大黑狗再次向她扑过来了。
她惊骇得转身便跑,没跑出几步突地又听见熟悉的一声叫喊,那里面夹杂着痛苦,此时还多了几分绝望,像游荡在人间多时的怨鬼,最后不得不渡过奈何桥。
她不知怎的,像是被人下了药似的,恍惚之间已停下了脚步。
许是那声音太过凄厉,许是她年幼的经历又绕上心头,她魔怔似的竟又往回走。
若是那人被恶犬咬死了怎么办?那时她有阿爹相救,这人……这人可应当如何……
神思抽离之时,她已捡起两块石头,又不放心地随手捡了一根手腕大小的树枝,犹犹豫豫地靠近了石桥底下。
可还没等她走入那处,一道旋风似地残影突地窜出来,还扇起一阵不大不小的风来。
那黑色残影自她身旁擦过,而后竟像身后跟了个厉鬼似的,不要命地往巷子深处去了。
江青衫定睛一看,原来真是一条黑色的恶狗。
她放下手中的石头和树枝,壮着胆子终于走到石桥底下。
一大团枯草当中恹恹地躺了个脏污不已的乞丐,他那身乌黑发亮的衣裳早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露出来的手臂和脸庞敷了厚重一层黑泥,与右手中的半块馒头形成鲜明对比,只剩下那对明亮的眸子与江青衫四目相对。
江青衫终于知道害怕了,这乞丐似人非人,似鬼非鬼。
若是鬼怪倒也罢了,阴阳相隔,并非同类,总不至于无故害人。
可若是个人,如此模样,如此境况,连恶犬也不把他当个人放在眼里,定是走上了绝路。在此绝境,谁人知晓他会做出何等癫狂之事?
她怕得连连后退,唯恐那草垛上的乞儿也化成另一条黑犬,忽的将她扑倒在地。
“救,救救我……“那乞丐声若蚊蝇地唤了一句,话未说完,眸子也彻底昏暗了下去,几息之间便倒在草垛当中,全然没了声响。
这会子从药铺中醒了过来,不但模样变了十足,竟连话也多了。
陈家阿爹领着江青衫和陈茵入得门时,他正背对着众人,喋喋不休地同小药童说话。
一会子说整日喝药,苦得他面带苦色,药童忙用良药苦口堵了他的嘴。
一会子又问起他来药铺时穿的那身衣裳,穿了一路的布鞋现在何处,小药童被他磨得没了主意,摇着头,扔了手里的药杵,一头钻入后院替他找寻衣物去了。
那一日江青衫只依稀看到他长了对明亮的眸子,待到他转过身来,才看到他长了双风流的桃花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