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若是真看轻了她,对她出言不逊,等到针尖对麦芒的时候,才会发现她并非木讷,只是不怎么关心,不怎么在意罢了。
从今晨到这会儿,陆照台已经被她夹枪带棒地辱骂了两回,虽然他也没同她客气吧,但他的出身便决定了他从未受过这样的委屈。
早间出门之时,这江青衫就暗讽他见色起意,这会儿更是造次,居然将他比作铺子里人人挑挑拣拣、摔来打去的肉!
陆照台气得怒发冲冠:“江青衫,你,你当真是不可理喻——”
“主子,到了!”九儿的声音适时地响起,又叫他发作不出来。
随着陆照台甩动袖子的动作,江青衫长舒一口气。
好歹,今日这回门礼可算是尘埃落定了……
随后的几天,两人虽然同居一室,却几乎不怎么讲话。每到了夜间,江青衫便睡在床上,而陆照台一如往常,自顾自地往那矮榻上安寝了。
两人之间的氛围看似微弱,实则剑拔弩张,不仅心思细腻的纤云察觉到,连粗枝大叶的九儿也隐隐约约感到不对劲。
可他二人训练有素,从不敢多过问主子的事情,因而也只当做没看见、没听见,像两个飘零的鬼怪一般,整日只做完自己的差事,除此之外就像是锯了嘴的闷葫芦。
陆家的院子里若寒冰一般的阴沉,漓县的市井巷弄却热闹得很。
无他,那日杜子琛大闹江青衫马车的故事被人传开了。
那处明明人机少至,加之又是黄昏时分,行人早已归家去了,按理来讲不应当有往来之人看见的。
可兴许隔墙有耳,那偷听之人又实在有兴致,或是猫身在某道白墙之上,或是在槐树之上,竟然偷听得个全须全尾、分毫不差。
一时间,漓县的闲人们在茶楼瓦肆谈得热火朝天,如亲临现场,三人的姓名如同裹挟了春条香气的春风,一时间吹遍了整个漓县,以至于连毗邻的几个县城也在谈论这桩奇事。
江家阿爹阿娘亲自登了女儿的家门,牵挂关心了她一番,直到确认了女儿状态尚佳,并未受到那宵小之徒实质的欺凌才放心地回了家。
江家阿弟更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唤了私塾里几个交好的孩子,又装了一大兜子的碎石子,带着江家阿爹给他制成的弹弓,打算等候在杜子琛惯常途经之处,等到他醉得人仰马翻之时,便用手里的武器将他打成一个千疮百孔的人肉筛子!
好歹是被他娘发现了,将人从路旁的草垛子里揪出来,拎回家中狠狠地又揍了一顿,江阿弟哭得撕心裂肺,闹得人仰马翻,但看他阿爹阿娘脸上是从未有过的肃穆,这才无奈地作罢。
而同样挨了一顿毒打的,还有三个主角之一的杜子琛,这场风波的罪魁祸首。
那日杜子琛醉得人事不省,等到那仆人将他拖拽回府后,一觉醒来竟跟失去记忆一般,丝毫不记得他轻慢陆照台夫人的糊涂事。
那仆人本就没办好差事,又见他这模样,害怕老爷夫人责备处罚,就更是心存侥幸,只字不提当日的事情。
他原想着,哪个做丈夫的能任人欺侮到头上,又有哪个女子受人轻佻之语后会傻得主动告知旁人?
故而他越发笃定,那场事故最终定会石沉大海,却没有想到,隔墙之后也藏了人。
“哎哟喂!”一棍子落下,仆人的嚎哭声登时刺破了夜空,蛰伏在枝丫上的不知名鸟儿随着他的叫喊声,也惶恐得四散而逃。
“哎哟喂!老爷,夫人,饶了我罢!”求饶并为换来可怜,紧接着又是一棍子。
处置责罚的下人只当没看到那仆人使的眼色,手上蓄了十分的力,棍棍到肉,恨不能将棍下之人打成一团烂泥。
好哇,平日与你行的方便合着尽数忘记了,今晚见我蒙了难,竟然还抖擞起来了!给我等着罢,等熬过了这一遭,定要叫你好看!
仆人心头暗自恨恨然骂道,还未等到他骂得过足了瘾,那使棍子的人轻笑一声,又是愤愤然一棍。
“哎哟喂!”枝头上最后一只鸟儿也扑腾着翅膀,倏忽之间隐入林间。
等到一左一右两个下人将他架着扔进大厅之时,那仆人背后已是鲜血混着烂了的皮肉,血糊糊地和碎布衣衫混成一团,看着极为可怖。
杜子琛就跪在他旁边,见了那仆人的惨状,双腿登时软成一滩烂泥,眼看着就要瘫倒在地,恍惚之间见着他爹在上首阴沉着一张老脸,活脱脱一个地府来了凡间办差的活阎王,一下子腿也不敢软了,身子也跪直了。
“逆子,逆子!老子的脸都让你给丢光了!”杜县令越说越来气,干脆从太师椅上猛地站了起来,使出浑身的力气给了杜子琛一记窝心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