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没有胡说!”江阿弟一向和他阿姐最是要好,这会子听他姐也说他胡闹,更是着急得自证,“江米铺的罗大娘说的,新妇在新婚之夜挨上一顿打,便是礼成,等到日后姐姐若是挨打得狠了,我就能做小舅舅。但是……但是我才不要做什么小舅舅,也不要姐姐挨打,我只要——”
“我的天爷祖宗,你可别再说了!”江阿娘臊得不敢看人,只恨不得找个地缝猛地拽着她儿子一齐钻进去!
江青衫早已臊得满脸通红,羞得紧紧跟在她娘身后进了门,空留对街的闲人们痴痴地笑,如愿地看了好一番热闹。
因着在门前的一番骇人之言,江阿娘生怕这小子又说出什么“欺负”、“新婚之夜”的惊人之语,以冲撞唐突了女婿,待到进了院子后,当机立断地将他锁在了屋子内。
江阿弟自然不肯,可又实在拗不过他娘,到最后挣扎得没了最后一分力气,当然也就消停下来。
那厢陆照台和他岳丈在堂上行翁婿之礼,聊得格外热切,江青衫却被她阿娘拘在曾经的闺房内。
不过一日的功夫,她曾住了十七年的屋子好像就有了不同之处,可内间的陈设,一应物件,都是她亲手布置,自她出嫁后更是半分未动。
想来……想来只是她心绪有变罢了,如此想着,脸上相应地便带上几分怅惘和愁思来。
一切正被江阿娘看在眼中。
“青衫,终归还是阿娘和阿爹无用,不能护你周全……所以你才会想了这个无奈的法子,好挡了杜县令儿子的纠缠……“
江阿娘的语气中带着几分痛苦和自责,尾音中带了几分哽咽,最后竟再也说不下去,低着头暗自垂泪。
江青衫本就在怅惘之中,被她娘突地一招惹,豆大的眼泪也跟着砸下来,砸到她襟前,坠入双襟中消失不见。
“阿娘,快别说了,阿娘和阿爹护了女儿十七年,把我当心头肉一般的宠爱,这漓县的女儿们哪个不羡慕我又如此的爹娘?女儿感激不尽,如今我也大了,应当为阿爹阿娘分忧的,况且……况且本也是我自己招惹来的祸端……”
江阿娘听到此处,更是悔恨万分:“怎么是你招惹来的祸端?那日要不是你阿爹病了,我也叫事情绊住,怎么会让你去江府抛头露面,还被杜子琛那宵小之徒撞见?阿娘最后悔的……”
江青衫见她阿娘哭得泣不成声,害怕连累得她哭坏了眼睛,忙道:“阿娘,不要再后悔了,事已至此,我也没嫁给那登徒子,反而嫁给了陆先生,已然是极好的结果了,适才阿爹不也说是女儿天大的福气吗——”
“福气!天大的福气!你爹的话倒是说得轻巧,可大户人家哪是如此容易攀附的?”
江阿娘拿起帕子,拭了拭眼泪,继续道:“你道那些个高门大户是温顺的绵羊、无害的兔子不成?世道若此,他们能积攒了累世的家财,必然比旁人更加狠厉无情。我们屠户人家,在他们面前,身份上首先就低了一等,这便能被他们寻找个错处。女婿同你的相识更不寻常,他心中必然存了怨气,由此就会借题发挥,更加变本加厉地苛责埋怨于你!“
江青衫听到最末,已是惊恐骇然,她讷讷道:“阿娘,你怎么会……”
“知子莫若父,知女莫若母。你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又在那种节骨眼儿上,你心中那点花花肠子我怎会看不明白?”
江青衫被她阿娘看破,一下子便觉得无地自容起来,正要找补一番,却听见她阿娘声声长叹。
“可惜啊,我和你阿爹本是替你相看好了的!江米铺你罗婶子她侄儿,在六贤巷某了个差事的那位,我和你阿爹偷偷相看过,都十分满意,品格性情极佳,就是人长得磕碜了点——”
“阿娘,我如今都成婚了,还说这些做什么?”
“是了是了,我们青衫已然寻了个容貌一顶一的好夫婿,阿娘便不提那些个丑人了……”
江阿娘又拿起绞紧了的帕子,红着双眼,最后拭干了眼角的泪,作出一副宽心的模样。
只是她心中万千疑虑和忧思,到底忍了再忍,不愿说出来。
那些个高门大户的腌臜便烂在她心头,不好教女儿知晓了,不然一语成谶,如何收场?
她因而收了泪意,若无其事地一笑再笑,只是笑得越发勉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