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耳提面命之下,也不过堪堪考上个秀才,但读书之人,敬鬼神而远之,听了和尚这话,心中已经有些不信。
他并不反驳,只是神色上已经充满了不耐和厌烦。
“施主不必质疑小僧,若是我说得不准了,只当听了场玩笑,当不得真。”
“大师说笑了,并未质疑,您只管细细说来。”言语中情真意切,仿佛的确不怀疑他。
癞子和尚笑了笑,也不点破他,继续道:“令尊和令堂皆在一年内亡故,由此可见,京城并非你的绝佳去处。如若继续留在此地,只怕数月之内,必然也会遭遇不测。”
书生起初还全然不信,等到和尚谈及他家中一年来的凄惨故事,还有什么不愿意相信的?
他肃然站直了,不管和尚是否能看到,恭敬地躬身做了个揖,请教道:“大师真神人也!只是,这京城于我有碍,敢问我又应当去何处?”
“你母亲弥留之际已有答复。”
书生苦思冥想,终于想起来他母亲最后于床榻上执他手的叮嘱。
正待再问,和尚又说道:“小僧已说过,此地于你有碍,留得越久,自然危险也越多。所以,当尽早动身离开,切勿逗留。”
和尚说完,执着他那竹杖,跛着脚兀自离开。
书生心中尚有许多不解之处,还未来得及问询,那和尚却像是背后长了双眼睛一般。
“速去吧,去那地方得你的一段际遇。”
“大师,敢问是何种际遇?”
“速去,速去……”
等到和尚走了,书生更加感到不安,一面不舍得这安居了二十多年的繁华之地,一面又顾虑孤身一人去那南郡从头开始。
时而想将那癞子和尚的话当做诳语,时而又想起他的警告,生怕要是继续留在此间,真会如他所言,连他也遭了不测。
所以寝食难安,昼夜难眠,越发瘦削枯槁。
思忖犹豫之间,家中仅剩的两个丫鬟竟然趁他身弱之时,勾结了外人偷了他家中几个贵重之物。
书生气急,也惶恐至极。
今日敢勾结外人行偷盗之事,明日就敢伙同他人制造一场走水的事故,趁乱携裹了他家的财产,要了他的性命!
他拍头一想,哪里还敢逗留,慌忙转手卖了两个丫鬟,又变卖了父母留下的家产,作速动身前往南郡故地。
但谁曾想,正值入冬之时,才出了京城,路过应天府地界,这破木头一般的身子更加不支,连累得他已经在这驿站中逗留了五日。
那书生与邻桌有缘之人倾诉得热切,却没看见屋内另一昏暗角落突然闪现的一道锐光。
那道亮光闪过陆照台的眼睛,晃得他不由得抬手遮挡。
出门在外,不露贵重之物,这小子竟然不晓得这样浅显的道理?
陆照台摇了摇头,顿时领悟了那书生母亲叮嘱他务必回南郡的意图。
果不其然,那日入了深夜,陆照台和夏回等一行人都睡了,约莫一个时辰之后,突然被一阵不大不小的喧闹之声吵醒。
夏回第一个翻身起来,唯恐有什么意外,慌忙提起佩剑护在陆照台身旁。
后者早就被那阵嘈杂声惊醒,不慌不忙地,却没从榻上起身,只是斜倚着,用左手手肘慵懒地撑着脑袋,全然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那喧闹之声持续了约莫一刻钟,有人拔刀的动静,有靴子踏在地面的声音,也有不甚清晰的呜咽告饶之声。
一刻钟后,外间那厢房里的动静尽数停了下来,整个驿站复又恢复到寂静无声的状态。
陆照台感到不甚有趣,乏味地再次躺下,不多时就陷入梦乡。
次日一大早,天还未亮,一行人收拾妥当后,早早动身赶路。
方行至台阶之上,远远地便嗅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隐隐间还能看到台阶上有些许狭长的水渍。
想来是驿站的人比他们更早起身,将现场收拾了个妥当。
夏回见惯了杀人放血的勾当,但有想到那书生侃侃而谈、并不设防的自在模样,想到他数月之内接连失去了双亲,如今在这荒郊野地又遭遇歹人,不免得生出了些许怜悯之心。
他向来最藏不住心事的,心中思绪还没过完,脸上已然显露了大半。陆照台看他犹豫不决、迟疑不定的模样,无奈地挑了挑眉。
“你既然见他可怜,不愿见他做了荒郊野地的孤魂野鬼,便行个好事,替他收尸吧。我们在前方的竹亭里等你。”
陆照台说完,便领着随行的其余人离开了,径直往那竹亭走去。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