蔚苒看他拿起笔,知道他已经在很多场合签过许多次字——文件、合同、结婚登记,也见过他签字时笔走龙蛇、遒劲有力的运笔,以前她总觉得,那种时刻的他有种从容不迫、冷静果决的魅力和魄力。
但这一次,他停顿了。
笔尖悬在纸面上许久,像促使自己接受这个决定。粗粝的指节收紧又松开,几番,才终于落下去。
他的名字几画成形:贺、钊。
每一画都在蔚苒心上划下一刀,最后收笔那下力透纸背,更似狠狠戳进她心窝里最柔软那处。
她鼻腔一涩,想说点什么,也凝盼着他,等待他说点什么。
但他签完,只是扣回笔帽,放下笔。
没有挽留、没有恳求、没有生气、没有不舍……什么也没有,也当然不会有。他面上仅有沉重,或许再加上那么少许的不甘、恼愤,但总之他几无表露,只如同两年多前一样,在漫长的沉默以后平静地接受她的一切决定。
曾经他的那声“好”挽救她,如今这两个字,却又杀死了被他挽救回来的那部分她。
她像被这哀恸的悲惘剜在心房,攥住了喉咙,一个字也发不出来,只低头去看那份协议。
他的名字,她的名字,并排着,中间只隔了几厘米的距离。
她们用两年零七个月走完了这几厘米。
协议一式两份,她伸手去拿她的那份,却被贺钊按住纸的一角。
“协议虽然签了,但我也有条件。”
蔚苒只得停下,蹙眉看他。
“第一,我最近工作很忙,暂时没时间去民政局办手续,刚好,你也借这段时间冷静一下,如果想清楚、后悔了,随时告诉我。只要还想回来,我们就继续好好过日子,今天这件事也就揭过不提,只当没有发生过。”
蔚苒不知是不是该回以他冷笑:“首先,我不会后悔。其次,什么叫冷静一下?冷静多久?”
“等我忙过这阵,最迟年底。”
“年底!?”
好个拖字诀。
她当然不能接受,什么工作很忙,忙到抽不出那一点点时间办个手续?
“你不就是找借口拖延吗?等拖到时间了再变卦后悔,对吧?”
“你也不必把我想得那么言而无信。如果我要拖延后悔,那大可不必签这个协议,当面拒绝就是。我只希望我们能好聚好散,不要闹得太难堪。好聚好散的前提,就是相互配合理解,不是吗?”
蔚苒只觉得嘲讽,离婚都还要为他的工作让步。
“好聚好散,好,”她只得勉强点头,“还有呢?”
“第二,这件事在双方父母那里我会解释是我的问题,不需要你来承担这个压力。但最近我暂时没精力应对他们,所以先瞒一段时间吧。包括明天的午饭,还是得照常回去。”
“好。”
“第三,”
“还有?”
“最后一点,你也得给我时间消化、处理离婚带来的问题和影响。过渡期,我希望你至少还能履行一部分妻子的义务。”
“比如说……?”
“父母那里要应付,或者工作、应酬上需要你配合的时候。”
蔚苒松口气,还以为他指的义务是那方面的事情。
即便她自己也舍不下与他如此和谐愉悦的性爱,但既已决定了,还是不要把“准前夫”又发展成床伴、炮友。一旦到那步,她便要被这种肉体关系死死拴在他身边,再也别想逃离开始新的生活了。
“我尽量吧,但我现在工作也比以前忙了,不能保证每次都能配合你。也提前给你说好,不是我造成的问题,不能要求我必须承担义务。”
“放心,我不会给你增添太多负担。”
说完,他松开手,靠回椅背里。
两人间一时又只剩下沉默,蔚苒已数不清这是今晚的第几次。
但这此刻尤其让她难以忍受,她站起来,收起自己那份协议,“不早了,我该走了。”
贺钊也一同起身来。
刚才隔着桌子的对峙,现在因他的体型和个头又变成另外一种压迫,蔚苒回避看他,只听他沉着嗓道:“我送你。”
她没应,像一个终获自由的囚徒,径直奔向玄关处,拿出哼哼的航空箱,呼唤小猫:“哼哼,我们走了。”
哼哼很快从窗台上跳下来,钻进箱子里。
贺钊跟过去:“猫也要带走?”
“不然呢?它是我的猫。”
他不悦:“我难道没有照顾过?”
“我替他谢谢你的照顾。但不能因为这个,你就要跟我争夺抚养权吧?”
贺钊很想将哼哼留下,因为那样她就至少还有反悔的理由,婚姻也就还有继续下去的可能。
但他也知道这种诉求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