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很琐碎,基本形成了施明华留在医院照顾凌兰,施重重跑来跑去办手续的模式。
她跑公证处,跑翻译公司,跑银行开资产证明,跑出入境管理局问签证进度,有时候一天要跑三四个地方。
就在这时候,程家那边来人了。
当初施明华托关系问过那个副院长,消息传到程家,程域父母专程来医院看过一回。
施重重正在走廊上接电话,一转身就看见程域妈妈从电梯里走出来,比记忆里胖了不少,脸圆了一圈,手里拎着大袋小袋的补品。
看到施重重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直接冲过来一把抱住了她。
“孩子,”程域妈妈的声音又是心疼又是抱怨,“你怎么也不跟我们联系?!”
施重重被她抱在怀里,闻到她身上熟悉的气息,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应对。
程域妈妈的胳膊胖胖的,肉很凉很软。
以前程域妈妈总带她去商场买衣服买零食,两个人一边逛一边天天吐槽程域:“他那个臭脾气也不知道像谁。”“衬衫穿两天就不换,我说他还不听。”施重重就跟着一边点头一边笑,那种时候她们很像真的母女。
程域爸爸跟在后面走进病房。
程域妈妈松开施重重,跟进去,一看到凌兰躺在床上、脸色蜡黄的样子,眼圈没来由地红了一圈:“怎么一下就变成这样……好端端的,你们为什么要走呢,留在这里多好?”
她朝凌兰走过去,坐在床边,用力握了握她的手。
凌兰被她握着手,微微动了一下,也没抽回去,只是安静地躺着。
施重重给他们倒了两杯温水,又搬了两把椅子过来。
程域妈妈坐下来的时候还在四处打量病房,嘴里念叨着“这医院条件还行”“医生很厉害的”,像是在努力找一些积极的话来说。
程域爸爸坐在旁边,安静地听着。
他们跟施明华寒暄,问“有没有找到供体”“能不能做手术”。施明华应了几句,说通过医院配型找到了合适的供体,已经在走流程了,不过要去国外做手术。
程域妈妈松了口气,双手合了一下:“那幸好!谢天谢地!人家愿意捐肾就是天大的造化,别担心钱,我们给得起!”
程域爸爸站在后面也附和了一句:“都是朋友。老爷子最重视,怕他伤心今天才没带他过来。能帮的我们一定帮。”
施重重只静静看着,她看着程域妈妈拍着凌兰的手背说“凌姐你放宽心”,看着程域爸爸跟施明华聊些有的没的,看着他们浑然不知地询问、松一口气、谢天谢地。
一直没怎么说话。
前世是程家一家人和施家一家人瞒着她,瞒着她凌兰捐心肺的事,直到婚礼之后她才发现那份文件。那时候她是什么感觉?愤怒、震惊、被背叛的刺痛,好像全世界都合起伙来骗她,只有她一个人什么都不知道。
可现在,施重重站在床边,看着程域父母浑然不知地询问,并真心实意地替凌兰高兴的时候,她并没有一报还一报的快意。
她抬起纸杯抿了口水,原来愧疚和隐瞒也是一种很重的情绪,会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欺骗者也不好受。
当时他们瞒着她的时候,心里是不是也是这种感觉?完全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
临走时,程域妈妈又拉拉施重重的手:“重重,多来找阿姨,程域也想你,他去美国出差了,不然今天也来了。”
施重重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她把程域妈妈送到电梯口,看着电梯门合拢,才转身走回病房。
施重重回到病房坐下来,摸出手机,打开对话框,删了又打,打了又删,最后只发了一句:今天你爸爸妈妈来看我妈妈了,带了不少礼品。
其实她跟程域没怎么直接联系过,美国那边进展都是律师转发给她。
程域回得很快:他们应该不知道吧?
施重重:没。
程域叮嘱:别露馅。
施重重盯着那三个字。
她搜过很多移植相关的资料,大多数捐赠人最开始答应得爽快,可真正到了体检环节、真正面对手术风险的时候,就会开始犹豫和恐慌。
于是她也忍不住去想,程域一个人在美国做检查的时候,会不会也忽然觉得没必要做这件事?毕竟他没有非捐不可的理由。他年轻,身体健康,家境优渥,前途光明,他的人生没有任何缺憾需要用一个肾去填补。他完全可以反悔。
她盯着屏幕,看来他并没有反悔,她又等他再说点什么。
程域那边也在等似的,隔很久才又发了一条:凌阿姨现在状态怎么样?
施重重回:状态稳定。这边准备的差不多了,等签证下来就出发。
程域:好。评估我已经全部通过了。
施重重盯着对话框,拇指在屏幕上悬了几次,终于打了一行字:你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