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第五十章
一大段一大段的消息,非要她堵在走廊上跟他说话,他才象征性地、仿佛出于万般无奈似的给出一点反应。

    程域紧紧攥住拳头,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自己能听到:“对不起……”

    梦境连环画似的,骤然间又转到另一个片段。

    他跪在一间光线昏暗的房间里。面前是一张老式的大床,床上坐着一个很瘦的女人,她穿着米白色的旧睡衣,领口镶着一圈已经微微泛黄的花边。

    她的脸很白,白到几乎透明,瘦到颧骨突出,脸颊上甚至没有一丁点肉,整个下颌骨都瘦得只像被皮肤包裹。

    程域跪在她面前,举起手认真地发誓:“请你把施重重嫁给我,我会一辈子照顾她,不离不弃。若有食言,天打雷劈。”

    他是认真的,自从施重重断腿之后,他就不可遏制地产生了保护她的冲动,他希望她这辈子都不要再受伤。

    那个女人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很轻,一字一字重若千钧:“程域,我把重重交给你。记住你说的话。”

    程域抬起头,仰视梦境中那个女人的眼睛,那是凌兰。她坐在暗处,神情看不真切,只有那双眼睛像是在发亮,像盏燃尽的灯。

    他跪在她面前,感觉到膝盖贴着冰凉的地板,认真地开口:“我知道。阿姨,我一定会对重重好。因为我……爱她。”

    自己都觉得像是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被凿开了,令他恍然惊觉。

    不是因为感动,不是因为责任。

    那些东西他以前分不清,现在他分得清。

    而是因为这件事引燃了他身体里所有沉寂的火种,那些他压了很久的、不肯承认的、觉得一旦承认就会输掉的感情,在一瞬间全部烧了起来。

    他想保护她,想照顾她,想疼惜她,想把她受过的伤全部接过来。他想站在她身边,永远在她身边。

    那场车祸像一个忽然被拉近的镜头,把他从自己的世界里扯出来,让他终于看清了施重重的爱,他自己的爱,他早就应该在她身边了,他早应该承认自己对她的爱意。

    凌兰静静地看了他很久。

    他迎向,没有躲开她的目光。

    很久之后,她低低地说:“好,我相信你。阿姨相信你。”

    再之后,是他自己好像也得了什么病,需要换心肺。有个刚死去的陌生人捐赠给了他,他连对方的面都没见过。手术很成功,他恢复得也很好。他以为那只是运气,上天给了他一条新的生命去过新的人生。

    直到跟施重重的婚礼。

    婚礼前,他问起凌兰的动向。他知道施重重一直希望妈妈能在场,他甚至想包机把凌兰接回来,好让施重重更开心一点。

    他觉得自己能做这件事,他能让这场婚礼变得完整。

    那时候,他的爷爷才告诉他,凌兰已经在国外安乐死了。而当初捐给程域心肺的那个人,就是凌兰。

    安乐死和器官捐赠证书由爷爷交到他手里,那是一份这世上最大的责任。

    程域握着那份文件,不可置信。

    “她以命托付你,只希望你对她女儿好。”

    那天晚上,新婚之夜。施重重穿着雪白的婚纱,缩在衣柜最里面的角落,婚纱的裙摆堆满了整个柜底,她靠着侧板,脸上全是泪痕。

    程域推开柜门看到她的那一刻,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把她抱进怀里,不停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只有无尽的愧疚、自责和责任。

    再后来,他在家里寻找资料,意外发现保险柜被打开过,凌兰的安乐死和器官捐赠书不见。

    他愣了一下,施重重终于还是知道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开始不说话,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每天晚上躺在床上,像梦游一样直勾勾看着天花板。

    有时候她会突然转过身,手掌贴在他心口上,掌心隔着薄薄的衣料贴着他的皮肤,她能感觉到他胸口的体温。

    “这是我妈妈的心脏吗?”她问。

    程域眼尾跟着微红,他无法回答她。

    只能伸出手,紧紧握住她的手,她的指尖微微发凉,像是刚从很深的水里捞出来,像是整个人浸在冰水里一样。

    他慢慢地抱紧她,像母亲诱哄孩子似的,把她的头轻轻按在自己胸口,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

    只有这样,听着他的心跳声,在他轻拍下,她才能睡去。

    有时候她在半夜惊醒,不出声,只是坐起来,盯着窗外的月光发呆。

    程域也跟着醒过来,不说话,静静地陪在她身边。

    程域陪她看抑郁症,陪她去过很多次医院。下了班就来家里照顾她,有时候她坐在窗边,他就坐在她旁边,陪她看着同一片窗外的天。

    他给她做饭,给她热牛奶,替她盖好毯子,给她换衣服、洗澡。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