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知舟把上一个患者的检验单递出去,靠进椅背拿起保温杯拧了一口。
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来电显示是一串以021开头的号码,上海区号。
他看了两秒,接了。
“贺知舟医生?”
对方的声音带着一点鼻音,像是感冒还没好透,语速不快,中文里夹着偶尔的气音停顿。
“我是。”
“我姓吕,吕正恒,三年前在柏林Charité跟你搭过一台手术,我是麻醉。”
贺知舟拿着杯子的手没动,目光从电脑屏幕上移开,落在诊室门板的某个位置。
“吕正恒。”
他把这个名字从记忆里翻出来了。
瘦高个,厦门人,在柏林做麻醉访问学者,说话带闽南口音,术中习惯用左手推药。
“你现在回国了?”
“去年回来的,在上海瑞金。”
贺知舟把杯盖拧紧了搁在桌上。
“找我什么事?”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听得到医院走廊里推车经过的闷响,跟贺知舟这边的背景音如出一辙。
“贺医生,有些事情我想当面跟你说,电话里不太方便。”
“什么事?”
“关于那台手术。”
贺知舟的手指搁在桌沿上,没有收紧,但指腹按在桌面的力道重了一点。
那台手术。
不需要吕正恒说是哪一台,贺知舟知道。
2021年11月17号,柏林Charité大学附属医院中央手术室。
主动脉弓置换合并支架象鼻手术,全程体外循环,手术时间预估六小时。
患者术中出现不明原因的大出血,血速度远超术前评估,止血花了四十分钟,患者险些下不了台。
最终虽然救回来了,但术后出现了严重的凝血功能障碍,在ICU躺了三周。
那台手术之后,贺知舟被停了主刀权限,接受了长达两个月的内部调查。
调查结论是操作失误。
“吕正恒,你说关于那台手术,你想说什么?”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变重了一点。
“贺医生,术中大出血的原因,可能不是你的操作问题。”
贺知舟的后背贴在椅背上,整个人没有任何明显的姿态变化,但桌面上那只保温杯的金属表面映出了窗外的光在晃。
是风把窗帘吹动了。
“你什么意思?”
“我当时负责维持麻醉深度和血流动力学监测,出血发生的时候我第一时间看了凝血指标。”
吕正恒的声音放低了半度。
“术前备血和凝血功能检查都是正常的,但出血发生的时间点非常奇怪,正好是你开始做弓部吻合的窗口。那个时间段我刚推完一组肝素,但剂量是按照标准体重换算过的,不应该出问题。”
“所以?”
“所以我后来翻了一遍麻醉记录,发现术前的ACT值和术中的对不上。”
ACT,活化凝血时间,体外循环手术中最关键的凝血监测指标之一。
术前的值偏低,意味着凝血功能正常。
术中的值飙高,意味着抗凝过度,出血风险陡增。
但如果肝素剂量是标准的,这种偏差不应该存在。
“你的意思是肝素剂量被动过?”
“我不确定。”
吕正恒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了很久的东西。
“当时手术太混乱了,出血量一度超过三千毫升,你在前面堵出血点,我在后面拼命输血稳循环,根本没时间去核实这个疑点。后来你被调查了,我的合同也到期了,回国之前我把自己那份麻醉记录存了一份电子版。”
贺知舟的手从桌沿移开,搁在膝盖上。
“你存了三年才联系我?”
这句话没有责备的意味,语气跟问他今天吃了什么一样平。
但吕正恒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贺医生,我回国以后一直在想这件事,但没有确凿证据我不敢说。最近我在整理电脑里的旧文件,把当时那份麻醉记录又调出来看了一遍。”
他停了一下。
“我发现一个东西。术中肝素追加的那一组药,记录上写的是我推的,时间精确到分钟,但那个时间段我正在处理患者的中心静脉压报警,两只手都在调泵,不可能同时去推肝素。”
贺知舟坐在椅子上没动,诊室外面走廊里有患者咳嗽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
“你是说那一组肝素不是你推的。”
“记录上写的是我,但我确定不是。”
吕正恒的声音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