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福州来信
    在送走李小娘子后,林照娘坐在桌前,就盯着那盘五香糕,看着糕点上方点的红点入了神。

    她忽而不想织布了。

    林照娘自去点了盏茶,坐在窗户前,捻着五香糕,一小口糕点,啜一小口茶,数着窗户上的菱格,就这么慢慢吃了一个上午。

    这算是她难得在白日有的闲逸消遣。

    之后的日子又恢复如初。

    除了偶尔会有李小娘子来寻她。

    吴氏嘴上不说,其实心里不大高兴,但她对着外人总是没什么主意,纵使不高兴也不敢说,就是时不时进来关怀一下,送几颗洗过的枣子。

    后来,吴氏见李小娘子就是性子直率,又不见生,人还是懂规矩的,也没什么不好的癖好,尤其是常常对吴氏行礼,而且行礼的姿势还比一般小娘子好看,想来家里是管教过的,吴氏慢慢就不管了。

    而李小娘子之后也真的寻出小时候她外翁送的那盒千千车,如约送了一个给林照娘,还教林照娘转千千车的诀窍。

    李小娘子送的千千车可比林照娘在杂物房里寻摸出来的好多了,不但是木制的,整个千千车还仔细打磨过,摸着温润舒服。

    而且四个千千车各自雕刻了不同图案。

    分别是蝴蝶、蜻蜓、金玉、喜鹊。

    李小娘子送了蜻蜓千千车给林照娘,蜻蜓的身子刻在中间,而翅膀则雕刻在千千车两边,和周围比起来有微微起伏,当转动千千车的时候,蜻蜓就好似飞了起来,十分灵动。

    林照娘一看就觉得很喜欢。

    夜里入睡都拿着那个千千车转。

    转着转着,日升月落,不知不觉就过去了好几日,到了荀娘子生辰的日子。

    林照娘那日特意起了个大早,坐在铜镜前好生梳妆。

    日头渐高挂,约莫到了巳时正,林贞娘坐着马车来接林照娘。

    两人早约好了一块去。

    按荀娘子授学的时辰,到午时才会放学生们归家用午食,但她们是去拜访先生,不敢太晚去,想着若是到早了,便候在门口等。

    人同此心,和她们一个念头的人很多。

    两人到荀娘子家附近时,门口两边就停了几辆车,有驴车也有马车。

    即便如此,路边仍然极为安静,只能听见屋里女童的朗朗读书声。

    有乡人经过此道,原本在和同伴说笑,走到荀娘子院门前时则立刻收声敛笑,低下头安静地走过,直到走出一丈开外,才继续和同伴说话。

    荀娘子原是洛阳人士,嫁与林氏一位高中做官的族人。

    后来洛阳沦陷,荀娘子的娘家人都没了。

    荀娘子的丈夫也在路上病逝。

    荀娘子便回到了丈夫族地所在,靠教授亲族邻里的女童为生,她的束脩收得极低,只收取足以让自己裹腹的数目,若是家中不宽裕,哪怕用些米面抵也成。

    依照林氏族中义庄的规矩,有官身的族人不再予每月三斗的米粮以及冬衣等,但荀娘子丈夫已逝,原是可以领的,她却说自己衣食尚足,拒绝了族中供养。

    也正是如此,她的气节更叫乡人敬重,经过她的门前,乡人无敢高声。

    荀娘子家的院门虚掩着,门口站了好几个戴着帷帽的小娘子,大都亲手提着竹篮、木盒,没人上前敲门,想来是怕扰了里头的授学。

    林照娘和林贞娘也从马车下来,走到门口候着。

    除了她们这些未出阁的小娘子,还有几个只披着盖头围住发髻与脖颈的年轻妇人。

    想来都是荀娘子的学生。

    这些人里有的面生,只在三节两寿的时候会打个照面,有的透过帷帽的面纱依稀能辨认出来曾是一同在院里读书的同窗。

    但大家默契地安静等候,没有谁攀谈相认。

    眼看日头变盛,不少人额头沁出细汗,大家还是立在原地,没谁摆动一下衣摆,更没人说话。

    直到里面传来戒尺敲桌的声音,声音仍带点稚气的女童们齐声拜别先生,虚掩的木门被推开,一群女童鱼贯而出,年纪稍小些的八九岁的女童忍不住好奇打量她们,而十三四岁的那些已经能目不斜视只专心走路了。

    待她们都走完,门口候着的一群人照着到的次序走进院里。

    儿时还能绕着跑几圈的小院,到大了再来一瞧,却觉得狭小不已,站了她们,显得很是拥挤。但也足见荀娘子教授学生之多,在偏僻闭塞的屏清县已是难得。

    而荀娘子自己站在正堂的两排桌椅前,渴得正举着茶碗大口喝水呢。

    见到她们,她自是不觉得意外,无可奈何地笑着摇头,眼里却盈满欣慰笑意。

    “有言在先,你们晓得我的规矩,金银钱财不许送。”荀娘子道。

    她只用灰蓝色布梳了包髻,不插钗簪,不施粉黛,仅仅是耳上有一对银耳珰轻晃,整个人又利索又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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