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光光


    大家都是惨的。

    她长长叹了口气,头却又往上抬了些,看见了月亮,她继续慢慢后仰,瞧见整片星空,或大或小的光点铺满深黑的天穹。

    只是那样望着,星河默默地在闪烁,她心中的郁结却似乎被一点一点疏散,仿佛随着广袤的星河游荡在天地,人也宁静下来,短暂忘却苦恼。

    她不禁哼起在现代听见过的调子,哼着哼着,哼成了月亮之上。

    这和古代一点都不搭,她在心中暗想。

    想着想着,她不禁笑出声,眉眼是平日少见的灿烂。

    而在灶房里把所有麻笋都捞出来,放在簸箕里晾凉的吴氏出来听见了,走到她跟前,嗔怪道:“哼的什么,没听过这样的调子。”

    吴氏自然而然地把林照娘从小矮凳赶走,自己坐下,拿起捣衣棒开始捶打。

    她的动作可比林照娘利索多了。

    吴氏边捣边叮嘱,“我舀了几碗煮笋的水,在灶台上晾,一会儿你拿一碗喝,虽说苦了些,但清热下火,如今秋燥,喝着正好。”

    她说罢,低头继续捶了两下衣裳。

    但她到底是忍不住,实在嫌弃林照娘先前哼的调,便又抬头道:“捣衣歌不是你方才那个调子。”

    只听她清了清嗓子,嗓音透亮悠扬地吟唱起来。

    “月光光,照建溪,

    妇捣衣,郎征西。

    麻衣粗,麻衣长,

    捣软寄予边城郎。

    月光光……”

    没有任何乐器相伴,唯有不时的捣衣声,还有风中吹来的沙沙树叶声,夜里清清凉凉没了暑热,一切仿佛都在为吴氏的歌声伴奏。

    衬得她的歌谣愈发清幽。

    明明她的声不大,音不高,轻悠悠的,却袅袅悠长,她唱的是方言,更为之添了充沛情意。

    像是倚在窗扇前听雨打在廊上银铃般空灵动听。

    林照娘从未听她娘在捣衣时唱歌谣,一时惊诧地呆住。她没想过平时在外说话都不敢大声的阿娘,会有这样清亮的嗓子。

    林照娘不由停在原地,蹲下听她娘唱完。

    待吴氏停下,盆中的衣裳也不知不觉捶打得足够松软了。

    她眼中有些迷茫,嘴角却是笑的,似乎在回想什么。

    林照娘问她怎么会唱捣衣歌。

    吴氏笑着答,说是她娘教她的。

    林照娘又问,“这捣衣歌是何时有的?”

    吴氏神情温柔,摇着头道:“我也不知,我娘说,是她的阿娘教她唱的。”

    林照娘的眼前仿佛浮现了无数面容,一代代的阿娘教给女儿,循环往复,这歌谣可能是北宋时有的,也可能更早,是闽国时期。

    也许征战不休,但唱歌谣的女子没有沉浸在丈夫远走的痛苦中,她仍然在生活,在积极期盼,在自寻其乐。

    痛苦压抑是后来人的总结,于她们而言,却是漫长的生活,不单是苦闷难捱、顾影自怜,而是在再苛刻的环境中也能找到属于自己的欢愉与宁静。

    北方肥沃的黑土可以长出一望无际的庄稼,南方陡峭的丘陵可以种出苍翠坚韧的茶树,即便是土质松散的河堤,也会生出低而不折的蒲苇。

    林照娘忽然间有了一种新的感悟,她的手不自觉覆在心口,感觉那儿热热的,有什么东西在破土而出。

    她想,无论顺境逆境,她都会好好活。

    她要做坚韧的蒲苇!

    *

    林照娘的信誓旦旦没能持续太多,她到灶台拿了碗晾凉的煮笋水准备一饮而尽,才入口就被苦得脸皱成一团。

    那水不仅是苦味,还混着股奇怪的味道,像是发酵了的笋。

    不行不行,她受不了了,生活分明是都是苦,哪来的自寻其乐,这难喝得她找不到半点理由。

    她有点儿想偷偷倒了……

    正当她的脚不自觉向泔水桶移动时,吴氏抱着洗好擦干的坛子进屋。

    林照娘顿时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以掩盖她的心虚,朗声喊道:“娘!”

    她声太大,倒把吴氏唬了一跳,担心地问她,“怎的了?”

    林照娘强笑回答,“无事无事。”

    吴氏狐疑地挪开目光,拿起晾干的铜擦子,放到坛子上,准备掐笋丝,她刚开始掐呢,忽然又犹豫了一下,抬头看林照娘,“若是觉着那煮笋水苦,柜里还剩点儿糖,撒了就好喝了。”

    林照娘忙去开柜子。

    灶房的这个柜子,比林照娘的岁数还大,漆掉得严重,但等到过年会再刷一遍。

    柜子最上方有木柜门,中间嵌了铜把手,已经泛绿了。柜子里面用木板横着卡了三格,放的都是各种瓶瓶罐罐,有糖罐、盐罐、酱油、酒壶等等。

    中间是两个抽屉,一边放勺子,一边放酒盏和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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