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记得圣旨似乎没有撤去官职,靖王在工部当差。按燕宗霖的脾性,就算昨日刚回府,也不耽误他今日上值。
难道经此大难,靖王发现了比朝廷公务更重要的事,她在他心里,这般重了么?
绾绾沁入一丝甜蜜,心中惴惴跳动,燕宗霖微微一笑,道:“午时,已经下值了。”
绾绾:“……”
“哦。”
她方才兴许起身太快,心中乱跳罢。
燕宗霖不知道自己无意中伤害了王妃细腻的感情,她在恬静地安睡,他在窗边看书,窗外微风徐徐,偷得浮生半日闲,心中难得的平静。
朝堂上的烦心事似乎也风吹散了。
燕宗霖面色温和,道:“父皇已然下旨,日后不要唤我‘王爷’了。”
本朝约定俗成的规矩,“王爷”默认为超品亲王,郡王虽也算“王”,但是在外称呼时,得加上“郡”字,不能直呼王爷。
靖郡王……
绾绾觉得有点难听。
她开口尝试了一下,“靖郡王……爷?”
“唉,妾叫顺口了,怪不习惯的。”
燕宗霖不在意这些虚名,不管什么王,都只是臣子而已,他志不在此,削爵对他来说不痛不痒。
他道:“若不习惯,也不必勉强。”
“绾绾。”
燕宗霖看着她,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柔情,“你可以直呼我的名字。”
“啊?”
绾绾蹙起黛眉,面色犹豫,“这……这不好吧?”
燕宗霖道:“名字便是给人叫的,有什么不好。”
“来,绾绾,唤我。”
在他鼓励的眸光中,绾绾张了张口,尝试几次,终于喊出口,“燕宗霖。”
燕宗霖:“……”
他唇角的笑意微敛,“不对。”
“绾绾,你再想想。”
绾绾心道他不就叫这个名字么?她不用想啊。眼看燕宗霖的笑意渐消,她头皮一紧,连忙道:“宗霖。”
“不对。”
绾绾绞尽脑汁,学着皇后的样子,“霖儿?”
“阿霖?”
燕宗霖的脸色越来越黑,绾绾欲哭无泪,试探地叫出最后一个称呼,“老……老五?”
他阴晴不定的,她怎么知道他心里想什么。绾绾紧张得浑身收紧,她轻呼一声,感觉身体里还像含着东西似的。
绾绾没招了,苦着脸道:“妾身愚钝,请王爷给妾一个明示罢。”
燕宗霖声音沉闷,“你喜爱的《梅林杂记》,本王也曾读过。”
《梅林杂记》是本朝大儒沈拙的文集,和他传世的典籍论著不同,这本书是沈拙退隐后,记录和爱妻的闺阁闲事,看着有趣,绾绾有一段时间很是痴迷,常常放在床头。
燕宗霖也扫了两眼,夫妻耳鬓厮磨间,燕宗霖给绾绾讲过沈拙的生平。沈氏是汝南的一方大族,沈拙此人更是惊才绝艳,连中三元,打马街头,是承平八年,风光无限的状元郎,无数少女的梦中情郎。
皇帝看中他,家族有助力,沈拙一路官运恒通,不出意外,他可能会成为一代宰辅,彪炳史册。可在皇帝准备破格提拔他的当口,爆出来一件丑事。
沈拙的妻子,竟是他的妹妹。
当时议论沸反盈天,沈夫人为了不连累夫君,连夜出逃,寻不到踪迹。沈拙大恸,毅然辞去官职,去寻妻了。
……
这事在二十多年前轰动一时,现在过去这么久,已经鲜少有人提及。燕宗霖身为皇亲,比普通人知道的多些。
那沈夫人走时身怀六甲,后来生下一个女婴,安安稳稳生活了多年。她极能隐蔽,沈拙用尽手段,竟没有寻她。
后来时逢灾荒,那女婴被心怀贪念的邻居诱走卖钱,沈夫人绝望之下现身,夫妻才得以团聚。
……
绾绾当时还唏嘘过,为沈氏夫妇伤怀。在《梅林杂记》的字里行间,字字看得出来对妻子的爱意。绾绾顶着宿醉的脑袋仔细回想,这本书……
灵光一闪间,绾绾突然想明白了,人家夫妻恩爱,沈夫人常常唤夫君:守愚。
沈拙,字守愚。
她……她不知道燕宗霖的字啊,他还有字吗?
眼看男人步步逼近,燕宗霖扯着唇角,在绾绾看来皮笑肉不笑,渗人。
“绾绾,想起来了么?”
燕宗霖坐在榻前,微凉的手指摩挲绾绾的脸颊,绾绾垂着浓密的眼睫,过了很久。
“妾想起来了。”
绾绾仰起头,倏然展颜一笑,双臂柔柔搭上他的臂膀。
“燕郎~”
一声娇呼,尾音萦萦,百转千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