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白骨之道,圣甚思之
    当天晚上,这两句诗经由府里众人的密报,进了皇宫。

    勤政楼。

    李隆基拿着这张纸,在宫灯下一遍又一遍地看。

    一骑红尘妃子笑。

    无人知是荔枝来。

    前一句,是那奔命的驿马,那力竭的驿卒,那跑死在荒凉驿道上,尸体都来不及收的良驹。

    后一句,是华清池畔描金的冰盘里,一颗颗新鲜甜美,离枝不到三天的荔枝,还有玉环剥开果壳时,露出的那一抹娇憨喜悦的笑容。

    一边,是驿道上的白骨跟疲毙。

    一边,是深宫里的甜香跟欢颜。

    短短两句话,又一次,不偏不倚,戳在他最不愿意触碰的心病上。

    宠妃误国。

    满朝的大臣都跪在地上,说他仁德,说四海升平,说这是自开元以来从未有过的盛世。

    但是这两句诗,就像一面冰冷的镜子,照出了那甜蜜香气的背后,一路铺过来的累累白骨。

    李隆基慢慢地把这张纸放下,好一会儿都没有说话。

    他执掌天下五十多年,自认为英明勤勉。可这盛世的画皮之下,一颗荔枝要跑死几匹马,累死几个人;一个妃子的笑容要压上多少人的命……

    他这个天子,竟从来没有这样并排着,掂量过。

    殿内安静得只剩下蜡烛燃烧的哔剥声。

    李亨在一旁侍立,看着父皇的侧脸,看那紧闭的嘴唇,一句话也不敢说。

    ……

    此时,华清宫里。

    杨贵妃冰盘里的荔枝,依旧很新鲜,又甜又红,诱人得很。

    但是她的心,却是一天比一天沉。

    最近陛下很反常。

    三番两次微服出宫,不带仪仗,只带着高力士跟太子。

    回来之后,就一个人枯坐,看着一盏灯,或者看着桌子上的一个小锦盒,一坐就是大半宿。

    问他,只含糊地说了两句,就敷衍过去了。

    今天,她特意让人快马加急,从岭南催来这批荔枝,剥好了,用玉盘盛着,亲自捧到陛下跟前。

    以前,陛下很喜欢看她吃荔枝时那副娇憨的模样,总要逗她两句。

    但是今天,陛下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玉盘,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摆了摆手。

    “撤了吧。”

    三个字,冷冷的,像冰一样。

    杨贵妃手里捏着一颗剥好的荔枝,手指冰凉,那点鲜甜,突然就变成了卡在喉咙里的一根刺。

    她看着陛下站起来,负着手,踱到窗前的背影,心里的疑问不但没有减少,反而像藤蔓一样,越缠越紧,越缠越密。

    移了情?别了恋?

    还是……陛下真的在外面找到了什么方外的高人,求什么长生不老之术,就连她这枕边人也要瞒着?

    那案头的锦盒里,到底藏着什么东西,值得他每天都要坐在这里,晚上又总是出神呢?

    杨贵妃咬了下嘴唇,把那颗荔枝轻轻放回玉盘里。

    那点甜,她再也尝不出了。

    要说这半个多月,最让李隆基感到郁闷的,就是一个“隔”字。

    隔着密报看那赘婿,总觉得隔着一层纱。

    种菜,养鸡,分菜,教徒弟,卖诗,桩桩件件,都是那一双双眼睛抄写的。

    抄的人再忠实,字里行间也会缺少活气,多了一层过滤后的隔膜。

    他亲自去过两次,但是堂上对坐,那赘婿到底端着几分待客的架势。

    李隆基想要看的,是这个人自己在市井里,没有被人拘着的时候,究竟是个什么样子。他还想探一探,这么个见人就掏心窝子,没有城府的活神仙,放出去之后,会不会把那些诛心之言,也这么明码标价地卖给别人。

    这是个隐患……

    李隆基慢慢地,想了一个办法。

    ……

    林秀正在为堆积如山的宝典发愁,门房就跑进来报告说,今天府门口的爷们儿不拦着了。

    “当真?”

    林秀噌得站起来,简直不敢相信,“能出去了?”

    那护院客客气气地拱手道:“贵人体谅公子闷得慌,今天许公子出去走走。只是……”

    他顿了顿,“外头到底不太平,小的们,得跟着。”

    “跟着好!跟着好!”

    林秀哪管这个,欢天喜地的说,“你们跟着,我还安心呢!”

    他心里那点误解,本来就很自然。

    金主这是知道自己憋坏了,所以故意放风,还派出护卫贴身伺候。

    这是把自己当成了宝贝疙瘩,既怕自己闷出病来,又怕有人半路抢了去。

    体贴,太体贴了!!!

    他一刻也不耽误,怀里揣着厚厚的科举宝典,又塞了几张誊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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