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科设在办公楼的三楼,这一层原本是厂里最敞亮的地方,有着那个年代罕见的、宽大的玻璃窗,但此刻却显得格外压抑,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捏住了喉咙。窗户很大,装着那种老式的、笨重的双层玻璃,玻璃框是褪了色的深绿油漆,早已斑驳不堪,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木头纹理,像是一条条溃烂的伤疤。两层玻璃的中间,结着厚厚一层灰白色的霜花,那些霜花形状诡异,有的像张牙舞爪的鬼魅,有的像一张张扭曲的人脸,在惨白的光线下不断变化着形状,又像是一幅幅未经勾勒的荒原地图,等待着被人用鲜血去描绘。透过那些霜花的缝隙,才能勉强看到半个厂区的景象:远处是灰暗得如同铅块的厂房,死气沉沉地趴在地上,像一头头濒死的巨兽;近处是积雪覆盖的空地,白得刺眼,空旷得让人心慌,仿佛能吞噬一切声音和希望。更远处,能看到一些黑点在雪地里缓慢蠕动,那是被驱赶着出来清雪的工人,小得像一群蚂蚁,在苍茫的天地间显得那么卑微,那么无望,他们的每一次弯腰、每一次挥动铁锹,都像是在进行一场注定失败的挣扎。但今天,这扇窗户却像一个精心布置的、充满恶意的画框,框住了一幅让人极不舒服、甚至感到生理上反胃的画面。那画面里,有一种格格不入的、带着侵略性的艳丽,像是一朵有毒的花,强行开放在了这片灰暗的废墟之上。
张丽正背对着门口,站在一张巨大的、倾斜的绘图板前。那张绘图板是上好的红松木做的,边缘已经被无数只手磨得油光水滑,呈现出一种类似琥珀的色泽,上面钉着一张尚未完成的机床结构图,那图纸上的线条密密麻麻,像是一张巨大的蛛网。她穿着一身剪裁极其合体的米色风衣,那风衣的料子看起来柔软而昂贵,在灰暗、单调、到处都是灰黑色调的办公室里,那米色显得格外扎眼,像是一滴新鲜的黄油,突兀地溅在了一块陈年的、沾满油污的抹布上,令人无法忽视,又让人本能地想要避开。风衣的腰身收得很紧,用一根同色系的腰带勒出了窈窕而冷硬的曲线,那曲线不像是血肉之躯的自然流露,倒像是某种精密仪器打磨出的、带着锋利边缘的轮廓,美丽,却毫无温度。她的一条手臂随意地搭在绘图板上,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圆润精致;另一只手则夹着一支细长的女士香烟,那烟嘴是琥珀色的,上面印着一圈淡淡的、玫瑰色的唇印,那是她刚才留下的,像是一个无声的烙印。烟雾从她那鲜红如血的指甲间袅袅升起,那红色太过艳丽,艳得有些妖异,在冬日惨白、从霜花缝隙里挤进来的阳光里,显得格外妖娆,也格外刺眼。那烟雾,并不浓烈,却像她此刻难以捉摸的心情,飘忽不定,慵懒而散漫,但只要你仔细去嗅,就能闻到那烟雾里带着的一股子呛人的、属于硝石和剧毒化学物质的味道。这味道提醒着每一个人,这个女人,不仅仅是漂亮的,更是危险的,她的美丽之下,包裹着的是致命的毒药。她似乎对周围那几个技术员的恭维充耳不闻,只是专注地看着图纸上的某一条线,眼神冷漠得像是在看一件死物,偶尔会用夹着香烟的手指,轻轻敲击一下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每一次敲击,都让旁边那几个男人的心脏跟着紧缩一下。
几个技术员围在旁边,像一群等待施舍的乞丐,又像是一群被巨蟒的威压定住的小动物。他们的脸上堆着讨好的笑,那笑容僵硬,嘴角上扬的弧度几乎一致,像是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虚假得令人作呕。其中一个姓王的工程师,甚至微微弓着腰,手里捧着一杯刚沏好的热茶,小心翼翼地递到张丽手边,生怕洒出一滴。但他们的眼神却不自觉地、频繁地往张丽身上瞟,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目光,混杂了人性中最卑劣的几种情感:有对权力的敬畏,那是刻在骨子里的奴性,让他们在面对上位者时本能地想要卑躬屈膝;有对美色的渴望,那是雄性动物本能的躁动,即使在如此危险的氛围下,也无法完全压制住对那具成熟躯体的贪婪窥视;更有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那是对未知危险的直觉,让他们清楚地知道,眼前这个美丽的女人,随时可能成为他们的催命符。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