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被带到了厂里的保卫科。那是一间位于厂区角落的阴冷潮湿的屋子,窗户被厚厚的木板钉死了,缝隙里透不进一丝光亮。只有屋顶垂下来的一盏昏黄的灯泡,发出微弱的光,将几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扭曲地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和血腥味,让人闻之作呕。张丽坐在他对面的一张破桌子后面,手里把玩着一支派克金笔,眼神锐利得像刀子,一刀一刀地剐着秦康的脸。
“秦康,现在,这里没有别人了。”张丽开口了,声音在空旷的屋子里回荡,“你最好老实交代,你到底在磨床里,藏了什么?或者说,你用那些多出来的材料,到底造了什么?”
秦康推了推眼镜,镜片上反射着昏黄的灯光,让人看不清他眼中的神色。他平静地说:“张技术员,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我修复磨床,是为了恢复生产,为了党国。所有的材料使用,都有账可查,经得起任何审计。你要查,我可以配合。但无端指控,我保留申诉的权利。”
“账?”张丽冷笑一声,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厚厚的、封皮已经磨损的账本,“啪”地一声扔在秦康面前,激起一阵灰尘,“这就是你的账?漏洞百出!我查了,你领用的特殊合金钢,比你修复磨床实际需要的,多出了整整一倍!多出来的那些,到哪里去了?别告诉我你拿回家垫桌脚了!”
秦康的心里,一阵紧张,像是一根琴弦被拨动。他知道,张丽查到了关键的地方。但他脸上,依然保持着令人难以置信的平静。他早就料到张丽会查账,所以,他在领料单上,做了精心的手脚。他领用的材料,确实比实际需要多,但那多出来的部分,他都用在了“试制”和“损耗”的名义下。这是一个模糊的概念,在战时,试制是允许的,材料损耗也是无法避免的,这是工程上的常识,也是无法详细核查的灰色地带。
“张技术员,”秦康不慌不忙地说,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那是对张丽不懂业务的嘲讽,“修复这种高精度的磨床,本身就是一种高难度的试制。我需要准备足够的备用材料,以防加工过程中出现废品。这是工程上的常识。难道,张技术员连这个基本的工程常识都不懂吗?如果每次加工都要精确计算到毫克,那还要工程师做什么?直接请个账房先生来就行了。”
张丽的脸色,阴沉了下来,像窗外的天空。她盯着秦康,似乎想从他的脸上,找出一丝破绽。但秦康的脸上,只有坦然和那一丝知识分子特有的傲慢。那傲慢,像一根针,扎在张丽的自尊心上。她确实不懂工程,秦康的话,逻辑严密,她无法从技术角度反驳。但她不甘心,她总觉得,秦康在骗她,在戏弄她。
“好,就算材料是试制用的。”张丽换了一个话题,语气变得更加阴冷,“那我请问,你为什么要在深夜,偷偷地修改磨床的设计图纸?老赵都招了,他说,他亲眼看到你,在图纸上,画了一些奇怪的符号。那些符号,不是德文,也不是中文,那是什么?是你们特务的暗号吗?”
秦康的心,猛地一跳,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老赵招了!他出卖了自己!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让他浑身的血液几乎要冻结。老赵是他唯一直接接触的下线,他知道的太多了。如果他全盘托出……秦康不敢想下去。但他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他知道,现在,是生死攸关的时刻。他必须稳住,必须把这口气撑下去。慌乱,就是认罪。
他沉默了几秒钟,这几秒钟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漫长。他似乎在努力回忆,然后,他缓缓地、清晰地开口:“张技术员,你搞错了。我修改图纸,是为了优化设计,提高磨床的动平衡性能,延长主轴的使用寿命。那些符号,是工程上常用的标记,代表不同的加工工艺、热处理要求和精度等级。比如这个符号,”他伸出手指,在空中虚划了一下,“代表表面渗氮处理,这个代表圆度公差。老赵一个扫地的,斗大的字不识一筐,他懂什么图纸?他又懂什么德文符号?他的话,是基于恐惧的胡言乱语,能信吗?张技术员,你身为技术室主任,如果连工程符号都认不出,还要听信一个文盲的妄语,那这调查,未免也太儿戏了。”
张丽被秦康这番滴水不漏的话,逼得后退了一步,或者说,是心理上的后退。她没想到,到了这个时候,秦康还能如此镇定,如此强硬,甚至反过来质疑她的专业能力。她突然觉得,这个书生,并不像他看起来那么简单。他像一口深井,你以为看到了底,其实那只是倒影。她盯着秦康,看了很久,那目光像是要穿透他的皮肉,看到他的骨头。然后,她突然笑了。那笑容,阴冷而诡异,像一条蛇在吐信。
“好,秦康,你够硬气,够聪明。”张丽重新坐下,语气变得缓和了一些,但那缓和背后,是更深的寒意,像暴风雨前的宁静,“今天,我就先信你一次。毕竟,现在厂里离不开你这个‘总工’。不过,你要记住,我还会盯着你。你最好老实一点,别让我抓到把柄。否则,下次,可就不是坐在这里谈话这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