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忽然看见某个画面从记忆边缘掠过去,教堂、白色花束、窗外太亮的阳光,宾客席上深色西装的克里斯,坐在靠后的位置,手指按在胸口。
克里斯那天一定也戴着戒指吧,卡卡如此笃定。
上一世的卡卡绝对看见他了,只是那时候他已经走上了人生的风口浪尖,又一次选择了对克里斯视而不见。
朋友来参加婚礼,当然会紧张,当然会不自在,当然会把手放在胸口,当然会因为祝福而眼眶发红。
当然当然当然,他那时候到底用过多少个当然。
“别想了。”克里斯忽然说。
卡卡看着他。
克里斯的手反过来抓住卡卡的手腕,力道很大,几乎是有些仓促地扣住他,“卡卡,你别想那个,别想了,别想婚礼。”
“你一定戴着我送的戒指吧。”卡卡小声说。
“我说了别想那个,”克里斯的声音高了一点,又很快压下去,像怕自己的语气伤到卡卡,只能把那些涌上来的慌乱全部吞回去,“那些事已经不会再发生了,这一世没有婚礼,没有她,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你不需要想起来,不需要把那些东西再在脑海里过一遍。”
“你不要想起她们。”克里斯的语气强硬中带了点哀求。
卡卡看着他抓在自己手腕上的手,克里斯的手指在抖。
“你刚才不也在回忆吗?回忆有关我的令你痛苦的事情。”卡卡说。
克里斯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被呛住了:“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克里斯被问住了。
他看上去有一点茫然,像完全没想过卡卡会这样反问,像他一直理所当然地认为那些痛苦由自己保管就好,卡卡不必碰,不必看,不必承认,不必从那些已经被改写的上一世里把自己同样割伤一遍。
“因为我已经痛过了,”克里斯说,“我痛过很多次,所以不差这一次。你不一样,你现在才刚刚想起来一点,你没必要——”
“克里斯。”卡卡打断他。
克里斯闭上了嘴。卡卡抬起手,捧住他的脸。
克里斯的脸颊还湿着,眼泪停在下颌边缘,没有彻底落下去。
卡卡用拇指把那点湿意擦掉,指腹贴着他颧骨下方的皮肤,感受到那里的肌肉因为强忍而绷得很紧。
“不要再把我放在痛苦外面。”卡卡说。
“卡卡……我不是这个意思,”克里斯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卡卡,我真的不是。我只是……我知道那些东西有多糟糕,我知道你想起来以后会是什么样子。你会怪自己,会把所有东西都压到自己身上,会觉得上一世你每一个没有回头的瞬间都在伤我,会觉得你结婚、离开、幸福、信仰、祈祷,所有我难受过的东西都是你的错。可是那不是你的错。那时候你没有这一世的记忆,你没有义务爱我。”
他说得太急,颠三倒四,胸口起伏得很厉害,手指抓着卡卡手腕的力道越来越紧。
卡卡没有抽开手,他只是看着克里斯,听他把那些替自己开脱的话一句一句说出来,听他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告诉卡卡不要责怪上一世的自己,那些已经不存在的婚礼、分离、家庭、飞吻、照片都不该再成为任何人的罪证。
可是克里斯每说一句,卡卡的心就往下沉一点。
因为他听出来了,克里斯不是不恨。
“你为什么去了我每一次的婚礼,你怎么……敢去我每一次的婚礼。”卡卡问。
那天他站在圣坛前,手里握着戒指,四周是花香、蜡烛、亲友的目光、神父平稳的声音。
不知道是卡洛琳还是卡洛琳娜站在他面前,白色头纱垂下来,眼睛里有泪光。
他应该很幸福。他确实也以为自己很幸福。所有人都在笑,所有人都在祝福,所有事都被安排得妥帖、庄重、神圣。
然后他在某一瞬间抬眼——宾客席上,克里斯坐在靠后的位置。
方寸大乱。
他穿着深色西装,领带打得很端正,头发比皇马时期更短一点,脸上带着一个得体的笑,足够应付所有镜头。
可他的右手一直按在胸口,手指隔着衬衫和西装布料,像一种无比心痛的姿势。
卡卡当时看见了。他真的看见了。他后悔看见了又放心看见了。
神父的声音还在继续,周围所有人都看着他和新娘,只有他在那短短一瞬间把圣洁的目光落到了克里斯身上。
他看见克里斯也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怨恨,没有质问,甚至没有明显的悲伤,只有一种过于安静的温柔。
克里斯当时笑了一下,像在说祝福你。
卡卡的拇指从他脸颊滑到嘴角,“我看见你把手按在胸口,我还以为你只是伤心过度。”
克里斯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