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时毓脸色一沉,垂眸不语。

    虞衡静静看着她,她嘴角微不可查的抽动,睫毛根上洇出的湿润,面上一点点退去的血色,都没有逃过他的眼睛。

    他知道她正承受着什么。

    此前他曾提剑指她,也曾让她举剑刺自己,宁求一死,宁肯玉石俱焚,也不愿接受被夺妻抢子的现实。

    现在他冷静下来接受了,时毓却没有轻松的感觉。

    虽然她很清楚两人再也回不去,但这是她第一次真切得意识到,这段关系并不全在她掌控。

    她可以囚住他的身,却求不住他的心。

    爱从来不是恒定不变的。可以一念起,也可以一念灭。

    “我们会生儿育女,长相厮守!”

    这句承诺和他许下承诺时的语气表情,此刻正在她脑海中反复回荡。

    他从不轻易许诺,更不会轻易毁诺。

    既然毁了,就代表真的不会再回头了。

    她忽然有些恐慌,想要从这里逃走,可身为销售,又历经多次生死考验,她早养成了在绝境中寻找生机的习惯。

    她很快镇定下来,暗道,就算人心握不住,我也要在南墙上撞得头破血流。

    她抬起头,笑着答应,却说:“只怕要委屈殿下再住一段时间。不是为我,是为孩儿。殿下方才说,从今往后,你我除却朝堂公务往来,不再私下相见。这意味着,我十月怀胎、一朝分娩,殿下皆会置身事外。此番孽果皆是我咎由自取,怪不得殿下,只是,孩儿是无辜的,殿下从现在就开始忽视它,对它太过残忍。”

    虞衡听到她的拒绝,心头漫过愤怒失望,却又好似隐隐松了口气。大抵他也想为孩儿做些什么。

    他道:“孩儿尚未出生,孤在这里,并不能为他做什么。”

    时毓摇摇头:“至少可以为它做胎教。”

    胎教?

    虞衡蓦得想起出征前他读过一些关于怀孕的书籍,看到过这个词。

    胎教始于西周,典籍载太任、周王后皆以守礼修身安胎。

    《黄帝内经》等医籍均记载 “外象内感” 理论,简单来说,胎教的实质是让孕妇保持良好的精神状态和健康的体魄以外感而内应。

    难道时毓所谓的胎教,是让他事事顺从,取悦于她?

    “殿下可知,胎儿长到六七个月,听力便已近俱全,大脑也已初具感知之能,父母的声音,它能听见也记得住。”

    她低头抚着肚子,柔声道:“如果殿下多与它说话,它便会记住你,亦能感受到自己被父亲母亲关爱着,出生后性情会更柔和。”

    “殿下既要与我斩断纠葛,定不会再入后宫,待孩儿降生之后,必定无法日日陪伴、悉心教养。我先前说过,自幼不学儒经、不习礼教,若殿下撒手不管,任由我抚育,这孩子日后必定随我一般偏执阴诡,功利薄情。只有殿下亲自引导它,它才能继承你的风骨胸襟。”

    怕虞衡拒绝,她又软声补了一句,精准戳中他为人父的软肋:“也许只有在这牢房中,仅限它出生前这短短三个月,殿下才能以父亲的身份与它相处。”

    虞衡黯然失语,再无法说不。

    时毓起初只要求他对着自己的肚子说话,后来又说,这样效果不好,让他抚着她的肚子说,胎儿方能透过肌肤相触,真切感知他的气息与心绪,于胎性养成才最有益。

    虞衡怎么也不肯越礼。

    如今她是他侄儿的妻子,是大虞的皇后,触碰她,便是悖逆人伦、败坏纲纪,是践踏礼教,是堕落的开端。

    时毓并不气馁。

    不过,再好的弓,也不能一直拉。凡事过犹不及,逼太紧只会弦断弓折。

    她要给虞衡一个发泄的空隙。

    因此,在得知陆长风扮做婢女去大内天牢时,她让人把他放了过去。

    陆长风带了酒,毒药,笔墨纸砚。

    酒可解千愁,毒可了残生,而笔墨纸砚,则可倾国倾城。

    顾昭已与陆长风通信,只要虞衡亲笔写下一个反字,他即刻率十万大军入京。

    虞衡先夺过酒,一口气喝了半罐,一身颓丧之气顿时去了一半。

    陆长风看着他两鬓添霜,忆起他当年平叛归来,从谢襄手中夺回权柄、以摄政王之尊御极天下时那意气风发、气吞山河的模样,不禁泪湿前襟。

    虞衡一掌拍在他肩上,力道倒不比从前轻半分:“你小子,不过是扮成女人,怎的言行也如女子一般!难道,你觉得,孤很可怜?”

    陆长风连道不敢,“臣只是为殿下鸣不平。殿下铲除国贼谢襄,重挫回纥,保住大虞,不仅没受到嘉奖,还被囚禁于此,臣与天下人,无不愤懑难平!”

    虞衡仰头灌下一大口酒,酒液顺着下颌淌落,溅在蓬乱冗长的胡须上,又淋漓地浸湿了前襟。

    他也不去擦,随手抹了一把下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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