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母女
顶红轿子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红点,消失在皇宫的红墙绿瓦里。

    那一刻她就在想,如果当初她没有生这个女儿,是不是就不用经历这一刻?

    可这个念头只出现了一瞬就被她自己掐灭了。

    她怎么会这么想呢?那是她的女儿啊,她只是希望那孩子不必走那么远,却不后悔生下她。

    可她是公主,大清公主的命运就是这样的。

    ......

    郭络罗贵人的女儿四公主嫁到喀尔喀已经十一年了。

    当年公主出降的时候,得皇上恩典她也去送了。隔着轿帘看见那孩子回头望了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很快轿帘就落下了,到最后她也没听见女儿说了些什么。

    她最后一次见到自己的女儿,是康熙三十六年。

    那一面之后就是十一年。

    后来听到女儿的消息,都是从别人口中。

    他们说恪靖在喀尔喀过得很好,说她能主事,说她“明事理、有决断,喀尔喀诸部都服她”。

    她就从这些信息中,一点一点拼凑出身处千里之外女儿的样子。

    在座的嫔妃们都一样,无论位分高低,无论身份贵贱。女儿嫁出去后,她们想见女儿一面,就得等皇上的恩典。

    嫁了女儿的难忍思念,女儿早逝的更是悲痛欲绝。

    她们或多或少都被天幕上的母女感染,许久都没人开口。

    贵妃小佟佳氏端坐在最上方,她垂下眼帘,望着自己空空的掌心。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把它翻了过去,合在手心底下。

    她收拾情绪,温声安慰起周遭几位妃嫔。

    ......

    殿外,九阿哥胤禟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嘴角动了动,像想说什么打趣的话,但看了片刻又咽了回去,扭头换了个坐姿,没开口。

    三阿哥望着天幕上那对母女抱在一起哭成一团的样子,先是皱了皱眉,又松开了,最后实在没忍住,侧过头低声道:“这也太过亲厚了些。”

    九阿哥耳朵尖,立刻凑过来:“三哥,你这‘亲厚’是什么意思?”

    “就是...”三阿哥斟酌了一下措辞,“那姑娘看着也有二十来岁了,还趴在她娘怀里哭成那样。爷也不是说不该哭,就是……”

    他顿了一下,“太腻歪了,爷瞧着牙都酸。”

    九阿哥耸了耸肩,“我瞧人家挺好的,姑娘家家的,看见娘亲哭两句怎么了?倒是三哥你这‘腻歪’两个字,说出来怪酸的。”

    十四在旁边幽幽接了一句:“知道三哥是读书人懂礼节,讲究发乎情止乎礼,人家那又不是在朝堂上,人家那是亲娘俩。”

    他是德妃的小儿子,自小就受宠,没少扑进额娘怀里撒娇,见了这场景也不觉得有什么。

    三阿哥被左右夹击,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半晌才憋出一句:“……爷不是那个意思。”

    他转过头去,重新望向天幕,嘴上没再说什么。

    他们的争吵其他几人也都听见了,十三阿哥胤祥的目光在天幕上停了许久,声音很低:“她哭得真惨啊。”

    旁边十四接了一句:“她跟她娘半年没见,哭不是应该的吗?”

    十三没有反驳,只目带怅惘地看着母女二人。

    十四见他不回答觉得没意思,扭头想和十哥说什么,却见十哥也盯着天幕上的母女不说话。

    十四脑中灵光一闪,瞬间明白了两人的惆怅从何处而来。

    这回十四也不说话了。

    八阿哥胤禩一直望着天幕上的母女,忽然道:“她那个样子……不像只是昏睡了半年。”

    旁边九阿哥转过头来:“八哥说什么?”

    八阿哥的目光没有离开天幕,声音里带着深思:“一个昏睡了半年的人醒来,看见熟悉的人第一反应应当是茫然,然后询问发生了什么。”

    他有些奇怪:"可她看见母亲的时候就只有哭,甚至比她照顾了女儿半年之久的母亲哭得还要凶,还要难受,就好像...”

    一旁的胤禛接下话头,“就像她离开了很久很久,到了今日,终于与母亲重逢。”

    他的目光在天幕女子垂泪的侧颜上停了一瞬,很快就收了回来,恢复了那副惯常的平静。

    正在此时,不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梁九功的徒弟趋步靠近,弯着腰禀道:“皇上,四福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