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从祝眠生那儿借来的书, 在床头放了许久。
借回来后,禾穗读得很慢,每天睡前翻几页, 灯光昏黄,纸页在夜晚发出沙沙轻响, 像秋天的叶被风推着走。
她总是舍不得读到尾声, 每次快读到最后几页, 又翻回开头重新看过一遍。这样重复几次, 那本书便一直没到终章, 像那个迟迟不肯结束的夏天。
遇到祝眠生时,禾穗说, 想再多借些时日,他也很慷慨地没有催。
事实上,他几乎没问过她还书的事。
像是忘了。
又像是,在等她自己决定, 什么时候合上最后一页。
直到冬日来临。
某个深夜, 她终于舍得翻开最后的章节。
窗外的无花果树落光了叶子, 枝丫疏疏落落的,伸向深蓝的夜空。结尾并没有她想象得那样浓烈, 故事里的人也没有用力告别, 没有把一生的答案都讲清楚。
未完待续。
那种感觉, 却有种莫名的幸福, 禾穗盯着最后一行字看了许久,才不舍地合上书。
也是那时,她摸到封皮里有处不平。
很轻的一道边,如果不是指腹从书脊抚去,几乎不会察觉。
禾穗的手停住, 把床头灯调亮了点,沿着那道缝隙轻轻探进去,触到了一层薄薄的纸。
那儿有封信。
信封是老旧的牛皮纸,压得很平整,像是藏在书页很久了。
信没有封口。
不知是谁寄的。
翻到正面时,她的心跳跃然纸上,上头熟稔的笔迹,她几乎一眼便认了出来,是过去数月间,与她隔空对话的树洞先生,笔锋俊逸,干净。
——“致萤火虫小姐。”
禾穗的心脏悬在半空。
她握着那封信,足足愣了半分钟。
什么时候被发现的呢?她想起了那条猫咪钥匙链。喝醉那次,留宿在祝家,那晚后怎么也找不到了,她原以为丢在了路上。后来,那枚小小的猫咪钥匙链,又出现在了田野书屋的书桌上,被好好地放在他们往来信件的地方。
那时她没想明白,以为是路过的好心人放在那里,原来,一切并不是巧合。
对方早就发现了。
他认出了她,只是没有点破,他将钥匙链送回属于他们的秘密里,也把这个秘密,继续留给了她。
近来,她想,祝眠生大概也察觉到了,她也认出了他,于是将这封信藏在书的结尾。
他知道,总有一天,她会读到那儿。
从借走这本书到现在,已经过了许多时日,这封信就这么安静地躺在封底夹层里,安静地等了她一个秋天。
窗外的风停了。
禾穗小心地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纸折了三折,在安静的夜晚,清脆的、纸页舒展时的声音,像是把时光拉回到数月前的某日,他们第一次隔空对话。
“好久不曾通信。”
信纸完全展开时,有片干枯的白色花瓣从纸页间滑落,落在她的膝上。
“我很冒昧地擅自将这封信夹在书的结尾。
现在是凌晨一点。
窗外那株冬樱开得正盛,白头鹎停在树梢,有几片花瓣被风吹进窗里,落在面前的纸上。
气温十六度,我穿了毛衣。
灯不算明亮,刚好照亮眼前的字。
写到这儿,我仍有些紧张。
那些心底珍藏的话,总不擅长将它们描绘得动听,或者说,我一直以为,过于动听的话,很容易越过一个人的边界。
我不希望这封信让你为难,更不希望,它变成某种需要回应的请求。
所以,请先放心。
写下这些,并不是为了索要一个答案。
只是,我想把一件已经在我心里发生很久的事,郑重地告诉你。
可相比当面询问,我更期待它发生在某个偶然的瞬间。
就像现在,或许你会在一个寂静的夜晚,发现这儿还有一封没有寄出的信。
这样等待回信的方式,似乎有些慢,还有点笨,很不符合效率原则。
但或许某刻的心动,适合用慢一点的方式诉说。
像是树,慢慢等另一棵树的气根伸过来,而非一条短讯那样,突然跳到你面前。
表白这件事,比我想象中更轻,也更重。轻的是,它原本是一件很自然的事。像水烧到某一刻会响,柿子在枝头慢慢变软,窗外的叶子会蜕变成金黄。
我也无法说清,是从那个具体的节点,开始心动。
也许是在田野书屋,命运的怂恿,让我拆开你的第一封信,与你的国度在文字里接壤,从此,让我好奇你是怎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