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儿,禾穗微微哽咽了,仿佛那些话是不道德的,是难以启齿的:“我也不想有弟弟……那是别人的三口之家,不是我的家……后来再大点儿了,我会忍不住地想,我妈重新结婚,是不是,不是因为.......她舍弃不了我,才必须进入另一段婚姻,而是为了过上安稳的日子,亲手把我舍弃了。”
“我不懂,为什么,每次继父用言语向我施暴的时候,她从来没有站出来过,哪怕一次都好......我真的很希望,希望我的妈妈能挡在我面前,保护我一次,说我女儿没有你说的那么糟糕,说我的女儿你不能骂,就像我小时候挡在她面前那样,可是,她为什么不能为我指责他呢,为什么......一次都没有呢,”
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掉了下来,“吧嗒”一声,砸在手里的莲蓬上。
禾穗怕被人看到,于是头埋得更低,像个正在融化的雪人。
可眼前仍旧模糊了。
莲蓬,手指,还有膝盖上那片被泪打湿的深色痕迹。
她不敢抬头。
怕这样的自己在别人眼里很奇怪。
很糟糕。
她怕会被人讨厌。
真是的,怎么就哭了呢。太不坚强了……
可下一秒,她却忽然被拉进个温暖柔软的怀抱里。
是勤惠阿姨。
苏勤惠轻轻地、一下一下抚着她的背,像在哄一个惊醒的婴儿。
禾穗能感觉到那双手的温柔,也能感觉到,苏勤惠的身体细微的颤抖。
女人的眼圈也红了。
她心疼眼前这孩子,也想到了曾经的自己。
她的少女时期和禾穗很像,虽然父母没有离婚,可苏勤惠的亲生父亲却与禾穗的继父如出一辙,都擅长用最恶毒的言语割伤她们,仿佛她们生来理应承受这一切。
当禾穗问,为何妈妈会嫁给那样的男人时,苏勤惠也在自问,是啊......
她当初那么早决定嫁人的原因,似乎也是为了逃离什么……
逃离那个让人窒息的家。
逃离她的亲生父亲。
她们都为了逃离一个深渊,慌不择路地,跳进了另一个。
苏勤惠似乎看到了那个同样弱小的自己,她举着“青少年摄影家”的奖杯跑到父亲面前,想给自己的父亲展示,那座她在路上小心护着、生怕磕碰的玻璃奖座,被父亲一把夺过,狠狠地摔碎在她面前,得到的不是夸奖,而是辱骂:
“咋啦!你以为得个破奖了不起了!?书都没读明白还想搞艺术呢!你也不看看自己是不是那块儿料,你以为得个破奖以后就能当摄影师了?你看你那喜滋滋的表情,我能不知道你存了啥坏心眼子!不就是觉得你爹没文化没你懂的多!想赶紧离开这儿吗!翅膀硬了想翻天是吧?我告诉你,你就是个女娃儿!你这辈子也甭想翻出朵浪花儿,你叫勤惠!苏勤惠!你注定就是个烧柴煮饭的命!”
年幼的她,也曾用求助的眼神,看向过烧柴煮饭的母亲。
母亲佝偻着背,正在灶台前忙碌。
那一刻,她多希望有个人能站出来,哪怕只是说一句“别这样”。
可母亲的目光闪躲了下,麻木的脸上,甚至没有任何表情。
是啊,她的母亲如何能反抗过父亲呢。
自己的贱命,好像真被父亲那句咒语钉死了——一辈子,洗衣,做饭,围着锅台转。
人生不知从哪刻起,像生了霉、发了臭的菜叶,一点点烂进了灰尘里。
所以此刻,当听到禾穗用那样委屈的声音问:“为什么从来都没有人站出来维护过我呢……”
“是因为我不值吗?”
苏勤惠能明白禾穗内心的难过。
她忍住喉咙的哽咽,只是更温柔地抚着怀中那单薄的脊背,仿佛抱住了曾经的自己。
禾穗也能感觉到,这个拥抱,不只是安慰。
而是“我懂”。
她的眼泪终于决堤。
从前,她从不敢把这些悲伤露给人看,也不敢轻易说出藏在心底的话。
她怕那些的眼泪在外人眼里很廉价。
谁都不是她,又怎会懂得她的疼?
她更怕抬起头,看到的是一张无动于衷、麻木的脸。
怕听见那种轻飘飘的话:
“这有什么?”
“能别那么矫情吗?”
她怕自己的委屈,背负上矫揉造作的罪名,然后被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