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种绝对的、毫无温度的控制力。
这种东西他在道上混了三年从没在任何一个人脸上见过。
黑白两道、工地包工头、夜场保安,谁动手之前不得先骂几句、先扯几嗓子?
这个人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出手比翻书还快,收手比抽刀还干净。
前车司机把目光从陈江脸上撤走,拽了后车搭档一把,两人互相搀着,一瘸一拐地往围挡外面的便道方向走。
脚步声在碎石路面上越来越远,越来越碎,最终被风碾散了。
陈江站在栏杆前,目光送着两个人影消失在便道拐角的黑暗里。
两台重卡沉默地趴在引道上,车斗里的泥块被风啃出干裂的纹路,远光灯还亮着,两束白光把铁皮上的锈斑照得纤毫毕现。
现在他拦下车、扣下钥匙,等于把尹泽坤今晚这笔灰色交易的喉管直接掐断了。
两台裸车、两个司机、深夜闯入无证放行,这些细节加上他作为唯一值守人员的签字报告,就是一份完整的异常事件记录。
但硬币的另一面也翻过来了,尹泽坤不会忍。
这已经是利益链条被人当面斩断、货停在半路、下游客户等着收货收不到,真金白银的损失。
加上两个司机回去一汇报,这三条叠在一起,足够让尹泽坤在今夜之内做出反应。
最快的反应路径就是尹泽坤亲自到场。
因为电话解决不了,远程指挥解决不了。
车扣在门口,钥匙在陈江手里,只有当面施压才有可能在天亮之前把车弄走、把事情抹平。
所以,真正的硬仗在后面。
陈江把两串钥匙从裤兜里掏出来,放在岗亭控制台上。
然后靠回那个水泥墩,等就完了。
凌晨一点,便道尽头的黑暗里,两道灯光从远处刺过来。
低矮的车身、锐利的近光灯切线,在坑洼的便道上高速弹跳,悬挂系统被颠得嘎吱作响。
刹车时,轮胎在碎石面上拖出一条两米长的滑痕。
灰尘被气浪卷起来,在车灯光柱里翻腾成一团浑浊的黄雾。
车门推开,尹泽坤下来了。
孙卫国从副驾下来,老头的脚步比平时快了一倍,脸上的表情比尹泽坤克制,但眼珠子转的速度出卖了内心。
马组长从后排挤出来,小碎步跟在孙卫国身后。
三个人快步冲到陈江面前。
“陈江!”
“你好大的胆子!”
“工程部深夜加急进料,内部调度!你故意拦车、扣车、耽误工期,你知不知道你在闯多大的祸?”
马组长的机会来了,他从孙卫国身后蹿出来。
“尹副总!我早就说了!”
“他故意针对工程部、针对您!今晚值守全程刁难,恶意阻碍施工进度,完全是私心作祟!”
私心两个字被他特意加了重音,扣下来的意思很明确,个人报复。
这顶帽子一旦成立,后面所有的处分都有了合法外衣。
尹泽坤负责定性:“你耽误工期。”
马组长负责补刀:“他蓄意报复。”
两条线拧成一根绳,套在陈江脖子上,失职加恶意,制度处分加人事开除,一套组合拳打下来连申诉的窗口都不给你留。
远处板房那几扇亮着的窗户里,三四张面孔贴在玻璃后面往这边看。
那个穿蓝色工装的瘦高个和他工友蹲在十五米外的集装箱阴影里,烟叼在嘴里没点。
瘦高个搓了搓手,压着声儿跟旁边的人嘀咕:“这回悬了吧?副总亲自来了。”
工友的脑袋缩了一下:“扣车扣人,这不是当面打副总的脸?在哪个公司干这种事都活不过明天。”
没人觉得陈江还有翻盘的余地。
三对一,更何况是身份碾压、制度碾压再加人数碾压。
在这片深夜的工地上,权力的落差比那两台重卡的吨位还实在。
陈江从水泥墩上直起身。
“工地管理条例第十一款,夜间停工时段禁止货运车辆入场。”
“没有项目部签章的临时通行证,后门不放行。我按制度值守,何来故意刁难?”
马组长的嘴张了一下,这话堵得死。
他今晚亲口把值守任务压给陈江,当着十几个工人的面确认的。
现在人家照章办事拦了车,你说他故意刁难?
那刚才是谁安排他守这儿的?
尹泽坤的瞳孔收了一下,制度!又是制度!
这个人每一次挡在路上,手里举的都是规章条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