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卫国的眼睛在帽檐的阴影下泛着光,视线落过来的时候带着一种饲养员检查笼子的意味。
身后还站着工程部的刘主管和四个工段负责人,人手一份巡检清单,荧光背心在灯光下反射出刺眼的黄绿色。
陈江走过去,日常报到。
“到了。”
尹泽坤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
令他惊奇的是,陈江的眼底没有乌青。
这人白天站了九个小时,下班后回家处理小孩的事,十点四十五上车,颠簸四十分钟到工地。
按正常人的生理节律,现在应该是精神最低谷的时段。
可站在面前的这个人看起来像刚睡了八个小时。
尹泽坤眼底的意外只维持了不到一秒,他偏头看了刘主管一眼,抬手往西侧方向一指。
“出发,西区砂石料场先走。”
队伍动了,七八个人排成松散的纵队,沿着施工便道往西区方向行进。
脚下是未硬化的泥土路面,白天被渣土车碾出的深辙在夜里冻硬了,踩上去高低不平。
陈江跟在队伍中段,安全帽压着额头,视线在行进间不动声色地往两侧扫。
西区砂石料场到了,三排临时仓库,卷帘门半开着,里面码着一摞摞的碎石和沙袋。
尹泽坤站在第一排仓库门口,手电筒往里打了一束光,嘴里跟刘主管说着入库批次和质检报告的事,每句话都是行家的口吻。
但陈江的注意力不在他嘴上,在地面。
仓库门前的地砖上有一组轮印。宽度和辙深不是普通的工程车,更像小型厢式货车。
车子印迹从仓库门口延伸出去,拐向北侧围墙方向,消失在照明灯覆盖不到的暗区。
上次来的时候,北门那条路只走渣土车,现在多了一组小型车的痕迹。
队伍没有停留太久,尹泽坤检查完砂石料场的台账签字,转身带着人往东侧走。
几人先绕到南侧的渣土车停放区,沿围墙根走了四百米,再折回北侧大门附近的钢筋堆场,最后斜插向东南角的围挡死角。
他带着众人来回折腾,路线像一条被人刻意拧了三道弯的绳子。
陈江知道,正常巡检绝不会这么走,从西到东直线过去八百米的路,被他拉成了两公里。
意图太明显了,但他不在乎。
腿长在自己身上,多走一步就多看一眼。
经过北门岗亭的时候,他余光扫到值班室的窗户,里面亮着灯,两个人影在桌前坐着,桌上摆着什么东西,反射出卡片的光泽。
跟上次一样,还在打牌。
门禁系统的型号没换,还是那套老式磁卡。
绕到东南角围挡死角的时候,陈江注意到一件事,围挡底部有一段被剪断的铁丝网,断口处的金属截面还没完全氧化。
是新伤,而且看起来不超过一周。
铁丝网后面是一片未开发的荒地,再往外走二百米就是城北的货运便道,一条不经过正门的进出通道。
尹泽坤走在队伍最前面,每经过一个点位都会刻意放慢节奏,拉长讲解时间。
手电筒的光束在建材堆上来回扫,嘴里问着刘主管各种台账细节。
但他的余光一直往后飘,每隔两三分钟就往陈江的方向瞟一次。
找什么、打哈欠、揉眼睛、脚步拖沓、肩膀塌下来,任何一个信号都行。
那个人走在队伍中间,安全帽下的面孔被照明灯打出一半亮一半暗的轮廓。
孙卫国也在看,老头走在尹泽坤身后,脚步比年轻人慢半拍,但那双眼珠子一刻没离开过陈江的背影。
结果他看了一个小时,什么都没捞着,连一个打呵欠的动作都没有。
时间一分一秒地走,风越来越冷。
地下车库施工层是最后一站,混凝土浇筑区的湿气混着地底的阴寒往骨头缝里钻,连穿了冲锋衣的尹泽坤都把领口拉高了两公分。
陈江的短袖工装外面只套了一件薄夹克,但他脸色一点没变。
尹泽坤的后槽牙磨了一下,整条路线走完。六个点位全部签字确认。
回到出发点的照明灯下,刘主管把巡检单收齐,几个工段负责人散了。
风把签字笔的笔帽吹落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排水沟边。
尹泽坤站在原地,转过身面朝陈江。
“通宵走了一整圈,六个点位,你一个隐患都没报上来。”
“你到底有没有认真巡检?”
陈江的目光对上尹泽坤,不急不怒,甚至带着一点松弛。
“露天堆场和主干道经过白天工作人员整理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