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满赶到春晖仓库时，宋春兰已经把布卷全搬了出来。
一卷、两卷、三卷。
灰蓝色的棉麻料平码在地上，边上压着一把长尺。
赵红英蹲在旁边，账本摊开，额头全是汗。
“我重新量了三遍。”她抬起头，声音发紧，“不是少了一卷，是……不够裁。”
林小满走过去。
宋春兰把尺子递给她：“你自己看。”
一百四十八米布料，买的时候确实没少。昨晚被剪坏的二十套裁片，也确实救回来了一部分。
可“破晓”加了双层内衬，裙摆的用料比原版多。再加上返工时损耗的边角，剩下的灰蓝色布料，只够再做一百零二条。
她们要交的是一百二十条。
少十八条。
车间外面，机器还在响。
那声音原本让人安心，此刻却像在一下一下提醒她们：时间在走，布料却不会自己变多。
刘春梅把手里的线轴往桌上一放。
“那就去买啊。”
“买不到。”赵红英说，“我刚给卖布的冯老板打过电话。他那里同色号的料，昨天下午就被人全订走了。”
罗桂琴冷笑了一声：“动作真快。”
大家都明白是谁。
顾兆明那通电话，不是提醒。
是他把每一条路都提前算了一遍，再站在路口等她们撞上来。
方秀兰拿起一块灰蓝色布料，在掌心摩挲片刻。
“不同批次的料，颜色会有差。白天看不出来，晚上灯一打就露馅。”
“不能混。”林小满说。
“那怎么办？”刘春梅急了，“把已经做好的拆了？还是让十八个人等下一批？”
“不行。”林小满抬头，“谁都不能被悄悄往后排。”
她想起夜市里那些一笔一画写下名字的人。
有人说下周要穿去参加孩子的家长会，有人说要去见很久没联系的同学，还有人什么都没说，只写了尺码和电话。
她们付的不是一条裙子的钱。
是一次相信。
林小满把所有订单拿过来，一张张铺在裁床上。
“先停一小时。”
罗桂琴皱眉：“现在停工？”
“不是停，是重新排。”
林小满拿起铅笔，在纸上划出两栏。
左边写：原版自在裙。
右边写：破晓双层裙。
“布料不够，不是让顾客替我们承担。”她说，“我们把情况说清楚，让每个人自己选。”
刘春梅愣住：“这怎么说？难道挨个打电话，说我们布不够？”
“对。”
“人家不得骂死我们？”
“那也得说。”
林小满抬起头，声音很稳。
“她们买的是衣服，不是猜谜。喜欢原版的，我们保证按原版做；愿意换破晓的，我们按破晓做；不愿意等、不愿意换的，定金现在就退。”
赵红英看着那两栏字，慢慢坐直了。
“可是这样……会不会有人全退？”
“会。”林小满说，“可那是她们该有的选择。”
春晖车间里临时摆了三张桌子。
赵红英负责翻订单，罗桂琴和刘春梅一人抱着一部座机听筒，林小满坐在最里面，一通一通地打。
第一个接电话的，是昨天在夜市试过裙子的买菜阿姨。
林小满把情况讲完，对方沉默了半天。
“你们倒是实诚。”阿姨说。
林小满握紧话筒：“对不起。”
“有什么对不起的？你们没骗我。”阿姨在电话那头笑了笑，“我选破晓。昨天我穿着挺好看，我闺女还说我终于不像她保姆了。”
林小满也笑了。
第二个客户，要求原版。
第三个客户，问能不能把腰封换成深一点的颜色。
第四个客户说，她愿意等，但希望裙长多两厘米。
第五个客户听完，直接说：“姑娘，你们是不是被恒越欺负了？我在论坛里看见了。别退我钱，慢慢做，别为了赶时间把衣服做坏。”
一通又一通电话打出去。
有人着急，有人不满，也有人当场要求退款。
林小满没有劝。
每一个要求退款的，她都让赵红英记下姓名和金额，承诺明天亲自送去或汇过去。
天快黑时，统计结果出来了。
一百二十个订单，十一个退款。
三十二个选原版自在裙。
七十七个选破晓。
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