洄的家族离神很近,所以祂对洄有印象,也对洄的女儿有印象,她们都是十分温和的人,也从来不会歌颂背叛者、或者教育乐园中的人们。
所以祂也无法理解,为什么一开始人们都不懂的、晦涩的新词,开始逐渐被更多人接受。
神明研究着这些毫无魔力的符号,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些文字能令人们心照不宣,令人们开始思考。
神明无所不能——当从未体验过束缚和禁锢时,当天地间本就任祂为所欲为时,神明无法理解自由。
祂对这些有趣的人类产生了更大的兴趣,没有理会越来越多的背叛者,只是每天在云彩上观察这些寿命短暂却有着数不完新想法的小生命。
从最初乐园建立,所有人都供奉、感激神明,努力劳作、供奉,到后来有人开始偷懒,有人开始出走,有人建立了更加紧密的家族关系。
人们开始结成一些团体。
有一群背叛者们商量好一起离开庄园。
但神明的背叛者中|出了背叛者。
宙努力地向神明解释着人类的想法,解释自由、反叛与出走。
“人类是狡猾奸诈的,会用语言和文字来美化自己的行为。”
“所谓的自由,只是不知感恩、厌倦顺从的借口。”
“赐他们饱足,他们便想尝遍百味;护他们平安,他们便妄想征服虎豹;人类欲望的本质是贪婪,思考的尽头是毁灭。”
“人类需要的不是恩赐,是鞭笞;不是劝说,而是惩戒;若你不忍挥刀,不如把刀交给我——让我代你你惩罚背叛、维护秩序。”
神明相信了宙,不过祂并不因人类的劣根性而愤怒,只是觉得好玩。
人类自己能创造出这么多有趣的新游戏,有文字,有背叛,有秩序、有惩戒。这比祂一开始教人类“假装打谷子”的游戏有趣得多。
神明比想象中还要好骗,宙想。
宙从很小的时候就明白语言的魅力:寥寥几句,可以让母亲多给一块糖,可以让妹妹多做一顿饭。
不过她最羡慕话事的祖母。
她想,既然一个家族甚至几个家族都可以听命于一人,为什么不能让所有人都听命于一人。
宙翻开了书,找到了“权”的解释,不过书里的例子用的是神明:人们都服从于神明。
那人们为什么不能都服从于我?
人可以被统治,神可以被欺骗。
神明宣布宙成为了人们的首领。后来宙亲自发明了一个字:王。
“从今往后,我将以你的名义治理人间,赐人姓氏,划定疆域,建立秩序。人们向我低的每一次头,都是对你的臣服;而人们对你的每一次背叛,都是罪无可恕的忤逆。”
——
夏听说过古老的神明,不过从未见过,也并不相信。
因为她的母王也不信。
不过母王还是向她讲述了供奉神明的重要性:她们的祖先是以神赋王权为名,成为了第一个王。一代一代的王室供奉着神明,以神的名义统治着人们。
只有王室才能得到神明的认可并供奉神明。
“这是人们臣服于我们的原因。”
夏并不这么认为。
她看着面前堆叠如山的奏疏,看着自己引以为傲的臣子。
她治理了水患,子民不再流离失所;她修订了律法,恶有恶报天下清明;她减轻了赋税,如今天下再无饥馑。
她不知道先祖往事,但知道她的政令如何颁布施行;她不曾见过神明,眼前只有国家运转的轨迹。
她觉得自己很棒。
地宫中有一代代先王留下的故事,她认为自己做得比所有人都好,于是招来全国最厉害的画师与工匠,在石壁上留下了自己的功绩。
她参观过壁画后,觉得还是不够精彩——她伟大的生涯中,应当有更加刻骨铭心、人人称颂的大场面。
她找来了一百名画师,同时记录她废黜神明的场景。
然后让画师和工匠将这些记录在壁画上。
她还要接受万民朝拜。
地宫中的画师和工匠已经提前开始绘制那震撼的场景——王的想法太多了,他们接到任务后往往要日夜劳作,所以他们提前开始赶工。
这幅壁画在朝拜当天完成了。
这是最后一幅壁画,最后一个王,王朝的最后一天。
谷鬼降世。
巨大的阴影遮蔽了晴空,游荡在每一个有谷的地方,从王宫开始将一切生机勃勃地土壤变为死地——人们只种植神明赐予的这一种粮食,失去了谷,所有人都将被饿死。
朝拜的百姓开始恐慌地涌向臣子,朝拜的臣子开始恐慌地涌向王室,王室恐慌地蜂拥向最中心的王。
站在最高处的夏高举着象征王权的剑,被淹没在了人群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