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收尸的
    画面干净。

    没有人躲闪,没有人动手脚,没有人往车上贴什么。

    纯意外,就这么简单。

    “定损就是数数。“他常跟孙志强说,“数错了,有人多掏钱,有人白跑腿。“

    组里人给他起了个外号,叫“收尸的“。

    去年冬天,国道连环追尾,十八辆车,死了六个。他是第一个到的查勘员,从变形的车里往外扒人,扒出三个活的。评优会上念到他名字,底下没人鼓掌。

    散会,组长把他拉到一边:“老陆,这行不兴夸这个。你手越灵,出事的越多,公司越高兴。你哪天不灵了……“话没说完,拍了拍他肩膀。

    同事背地里叫他“收尸的“。他听得见,不反驳。

    后来他试过改。评优过后,他请组里人吃饭,想解释两句。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说什么呢?说他是为了三个活人才扒的车?他们只会说:老陆,你手气好。

    他就不解释了。爱叫什么叫什么。

    他知道他们不是嫌他晦气,是怕。怕有一天,自己那辆车,也要他去收。

    可今晚这单,数出来的不是账。

    是命。

    风把烧焦的味儿送过来。他往后缩了缩,又凑回去。

    警戒线外面,那个西装革履的人还站着,正隔着几十米看这边。

    他不看车,只看人。

    那个问题迟早会来——你手上,沾了什么?

    就在这时,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短信。陌生号码,就一句话:

    “工牌,别弄丢了。“

    陆鸣抬眼。桥上没有车。发短信的人不在这儿——可他知道工牌在陆鸣手上。

    指节攥得发白。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又摸出那半截工牌,对着路灯看。烧得只剩一个完整的“财“字,边角卷起来,硌手。

    发短信的人,怎么知道工牌在他手上?

    他往人群外头看。那辆黑色轿车还停在老地方,车窗黑黢黢的。

    做成酒驾,警察结案,公司拒赔,没人会再看这辆车第二眼。

    车烧干净了,案子就干净了。

    可工牌还在。

    二十年前,他没来得及站在那条江边。

    今天,他站在了。

    他得让它停下来。

    别人都当这辆车是酒驾。

    他偏要查,它到底是怎么下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