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十一和沈青梧分开后,没有直接去周府。他先绕到东街。那里有几间还未打烊的赌坊。赌徒的叫喊从门缝里挤出来,带着一股汗酸味。他贴墙走过去,从后巷里摸了一辆停在暗处的驴车。车上铺着草席。他把草席卷起来夹在腋下,又把那驴车推到城墙根下的一处死角。一会儿若有人追,这地方能挡一下。
做完这些,他朝周府后墙摸去。这时的月亮完全缩进了云里。整条巷子像被合上的眼睛,黑得厉害。他数着自己的步子,贴着墙根走。到了后墙,没急着翻。他蹲在排水沟旁,把草席浸湿。水很凉,带着烂菜叶的臭味。他把湿草席展开,搭在后墙墙头。这活儿他从前在镇子里做过,用湿草席能压住翻墙时砖块松脱的声音。
然后他翻了过去。草席垫着,只发出一点极轻的闷响。他落在墙内,是周府的马厩西侧。几匹黑马把头从槽里抬起来。它们没叫,只朝他喷了喷鼻。那声音被夜风盖住,很小。李十一侧身绕过马厩,钻进一片矮竹。他贴着竹丛朝前移,眼睛盯着前面的一排厢房。
柴房在后院东侧。沈青梧应该已经到位了。李十一屏着气,等待。
火是从东边先起的。
先是一点极小的橙红色,像有人划了一根火柴。然后那点光“轰”地一下长起来,转眼间就蹿上了柴房屋顶。草灰和火星子像一群被惊飞的萤虫,漫空乱舞。紧接着,西边马厩也亮了。干草烧得“噼啪”响,几匹马嘶鸣起来。后墙外头有人喊。更远处,城防营的角楼上响起了急促的铜锣声。
“走水了!走水了!”
喊声乱成一片。人影从周府前院涌出来,提桶端盆。可那火烧得太急,像有人提前把油泼在了梁上。浓烟朝人扑去,呛得那些救火的人往后退。火光把半边天都映红了。
李十一等的就是这一刻。他从矮竹丛里窜出去,贴着回廊的阴影,朝后墙与西厢之间那道夹角跑。那里有一间极不起眼的小屋。从外头看,只当是堆杂物的。他到了屋前,伸手在门板底下摸。沈青梧画的那幅图里标过,这间屋的门轴是反着装的,锁孔在左手边。他摸到了。是个暗槽,里面嵌着一只极小的铜环。他没拉铜环,只把铜环旁边的灰土抠开,露出一个“周”字。他用短刀在“周”字中间一点。
门无声地开了一条缝。
李十一侧身挤进去。屋里没灯,一片漆黑。他摸出火折子,吹了一口。那点火光只照亮三尺。他看见地上有一道木板。木板边沿有血。血还没干透,顺着缝往下渗。他把木板掀开。下面是一条极窄的台阶,斜着通下去。他听见了呼吸声。不止一个。有人。
“谁?”一个极低极紧的声音从下面传来。
李十一没回答。他吹灭火折子,跳下去。落地时,膝盖一弯,短刀已经反握在手里。他感觉到至少有四个人在暗处。那些呼吸有轻有重,都压得极低。
“青牛镇李十一。”他说,“周爷若在,我接他出去。”
一阵极短的沉默。然后“嚓”地一声,火光亮了。一盏油灯被人从角落里端出来。灯后站着一个人。周恒靠在一堆粮包上,左臂裹着厚厚的布,脸上惨白,但眼神还是那么深。他身边还站着三个带刀的护院,其中一人脸上中了一箭,箭头还插在颧骨上,只用布条草草捆了。另一个半跪着,右腿断了。
“你胆子是真大。”周恒开口,声音比上次更哑,像被烟熏过,“陆玄全城搜我。你倒好,自己往里钻。”
“镇子不能没有周爷。”李十一说,“我扶你走。”
周恒笑了一下,笑得极浅极冷。他往暗处扫了一眼:“你一个人来的?”
“外头有人放火。”李十一说。
周恒没再问。他伸出手。李十一把他扶起来。周恒比看上去重,整个人像一截被水泡涨的木头。他右腿也受了伤,裤脚全是血。李十一把他胳膊搭在自己肩上,架着他往台阶上走。三个护院互相搀扶着跟在后面。
他们从暗库出来时,火已经烧到了柴房外头。院子里到处是烟。李十一脱下外衫,把周恒的头脸蒙住。周恒没说话,只跟着他走。几人贴着墙根往马厩方向挪。那几匹马已经挣脱了缰绳,乱跑出去,在马厩外头踩出一片泥泞。火光照着,像地狱开了扇窗。
后墙就在前面。李十一先翻上去。他骑在墙头,用脚在草席上踩实,然后伸手去接周恒。周恒一条胳膊使不上力,全凭李十一拽。费了好大劲,人才上去。三个护院也一个接一个翻过来。最后一个是那断腿的。他上墙时,手一滑,整个人往后仰,眼看要摔回火里。李十一从墙头探下半个身子,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火苗从他背上一卷而过,烧着他的衣服。李十一没松手,硬把他拽上了墙头。
人过了墙,滚在巷子里。他们没停。李十一扶着周恒往他提前放驴车的地方走。火还在烧。整条巷子被映得通红。身后,有人声追过来。
“在那边!”
几支箭从墙内突然射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