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心神正在被一点点剥离、拖拽、吞噬。
镜外是永无止境的险境、步步惊心的探查、常年紧绷的戒备与枯燥往复的余生。镜里是没有坍塌、没有死亡、没有遗憾的旧日时光,是她无数个深夜里默默回溯的圆满。人心最坚韧的防线永远抵不过温柔的陷阱,这面古镜从不用杀戮逼人,只用一场无人能渡的旧梦,让人自愿卸下心防,心甘情愿沉沦不归。
“别……”
叶婉唇瓣微颤,喉间溢出细碎气音,音色微微发哑。她拼尽全力收拢散乱的心神,牙关死死咬紧,强行压下眼底翻涌的酸涩,想要挪开目光、斩断牵绊。可镜中那几道身影的招手从未停歇,空洞的视线死死钉在她身上,像是等了她整整十年,无声执拗地等候。一股温热的酸胀感直冲眼眶,理智明明在疯狂警示危险,情感却在不断催促奔赴,身心彻底割裂拉扯。
她的身形开始微微前倾,双脚依旧生根般无法挪动,唯有上半身不受控制地朝着镜面倾斜、偏移。眉心阵阵发紧,脑海里的现实画面开始层层褪色、虚化,诊室的破败、身边同伴的气息、当下的险境,一点点变得模糊遥远,唯有镜中的旧时光愈发清晰真切。十年坚守的理智、层层淬炼的道心,正在被温柔的旧梦一点点蚕食、瓦解。
陈风看得分明,心头骤然一紧。
陈风看得分明,心头骤然一紧。叶婉的惧瞳本是虚妄克星、幻境天敌,寻常迷局、心魔蛊惑皆可自行勘破、稳固心神,可此刻困住她的从不是外力制造的幻境,是她自己沉淀十年的执念与遗憾。外力可破,心魔难斩,越是清醒,越是痛苦,往日无往不利的感知优势,在此刻彻底沦为最深的软肋。
一旦她心神彻底被勾走、意识沉入镜中旧景,神魂便会永久被困在十年前的虚假回忆里,肉身留在幻境之中,沦为无魂空壳,最终彻底沦为镜墟的养料。
“稳住!”
陈风沉声低喝,声线锐利,试图唤醒沉沦的叶婉。可声音落在躁动的气场之中,被镜面吸力层层消解,根本无法撼动她紊乱的心神。
镜中的绿光愈发炽盛,将整片旧密室映照得透亮,旧影的招手动作愈发急促,像是在极力催促、召唤。整片镜面的吸力再度暴涨,涡流般的拉扯力笼罩全场,对外锁困肉身,对内专攻神魂,其余两处吸力只是禁锢牵制,唯独落在叶婉身上的牵引,温柔缠绵、不死不休,死死缠锁着她的意识,步步拖拽沉沦,不肯松脱分毫。
局势彻底濒临失控。
林宇此刻半边身躯已然前倾,肩头几乎贴近镜面,刺骨的阴冷彻底裹满全身,神魂飘摇,几欲离体。他能清晰看见镜中完整的旧景,看见那些僵硬伫立的身影,更能清晰看见叶婉眼底的清明正在飞速溃散,整个人被回忆牢牢锁死,濒临彻底沉沦。镜魔的杀招从来不在毁灭,而在挽留,用最温柔的过往,制造最彻底的消亡。
他瞬间洞悉了这面古镜的凶险本质。
它从不用蛮力撕碎肉身,只用人心的破绽杀人。回忆为笼,执念为锁,遗憾为刃,悄无声息瓦解人的理智与求生欲。让人甘愿放弃现实、放弃生路、放弃自我,一步步走进虚妄,心甘情愿沦为镜墟的养料,永世困在一场不愿醒来的旧梦之中。
常规的挣脱、气场抵御、心神固守,在此刻尽数失效。
想要破局,唯有以最刚、最烈、最纯粹的生人血气,强行冲散镜墟的虚妄禁锢,斩断心魔的牵引锁链。
没有半分迟疑,林宇骤然敛神,下颌猛地收紧。
尖锐的痛感瞬间刺破层层虚妄蛊惑,尖锐凛冽的痛感直冲脑海,强行压下神魂的飘摇涣散。一口温热精血骤然冲破齿间阻隔,顺着呼吸喷涌而出,化作一抹细碎猩红,直直泼向蒙尘镜面。
猩红血珠划过半空,带着鲜活滚烫的生人气息,狠狠撞在冰冷死寂的镜体之上。
滋啦——
一声尖锐刺耳的摩擦爆鸣骤然炸开。
滚烫精血接触镜面的瞬间,整面古镜剧烈震颤,密密麻麻的细碎裂纹瞬间铺满镜框纹路,暗沉的祀纹图腾剧烈闪烁、明暗交替。镜面深处爆发出一阵极致刺耳的嗡鸣,尖锐、嘈杂、钻脑,瞬间贯穿整间诊室,震得人耳膜发疼、脑海轰鸣。
漆黑的镜底虚空剧烈翻滚,十年密室的绿光画面剧烈扭曲、破碎、褶皱,镜中僵硬招手的同伴身影开始层层虚化、消散、崩裂,空洞的眼神瞬间褪去,僵硬的肢体化作细碎灰雾,被瞬间清空。
死死笼罩三人的吸附之力,在精血落下的刹那,骤然断崖式衰减。
那股锁死肉身、拖拽神魂的阴冷涡流,如同被烈火灼烧的寒冰,瞬间消融、溃散、褪去,紧绷到极致的禁锢之力,彻底断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