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的记忆,都精准定格在十年前的盛夏,分秒不差。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精准锁住了所有人的记忆节点,刻意截断了盛夏之后的一切片段,不留半点偏差。
盛夏之前,是温柔鲜活、安稳平凡的叶家少女。
盛夏之后,人间再无叶婉。
一滴水汇入沧海,尚且留有波纹;一粒沙沉入荒漠,尚且留有痕迹。
可叶婉,像是被时光彻底吞噬、被规则彻底抹除,从人间烟火里彻底蒸发,湮灭无痕。更让人心头发寒的是,从清晨排查开始,窗外的市井喧嚣就始终隔着一层莫名的滞涩,明明车流人声清晰可闻,却总像隔了一层薄不透光的雾,人间的鲜活暖意,始终渗不进这间书房。
书房里的晨光依旧清亮,窗外的市井依旧喧嚣,人来人往、车水马龙,鲜活热闹的人间百态尽数铺展,可这间屋内的氛围,却冷得刺骨。
陈风关掉满屏空白的检索页面,指尖轻轻按压眉心,神色凝重至极:“所有俗世渠道,全部堵死了。能查的、能追溯的、能挖掘的,全部清零。”
“它把后路封完了。”
简简单单一句话,道尽了这场棋局的霸道与无解。
虚空抹除数据,人间清扫痕迹,双线封杀、层层闭环,不给探寻者留下半点破绽,不给被困者留下半点归途。而且它一直在盯着他们的每一步排查,无声无息,如影随形。
林宇没有应声,缓缓垂眸,目光重新落回桌面那张塑封完好的高中毕业照上。就在视线落定的瞬间,他的呼吸骤然微顿。
他的指尖轻轻抚过照片表层微凉的塑封,动作轻柔缓慢,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酸涩与沉重。方才还完好无损的照片,此刻边角处竟悄然浮现出一丝极淡的暗红纹路,和古井井壁的祀纹一模一样,细微、隐秘,贴合着叶婉的人像边缘缓缓蔓延,不细看根本无法察觉。
照片定格在十年前的夏日午后,阳光正好,微风不燥,全班同学整齐列队,笑容明媚。人群侧边的叶婉,身形纤细,眉眼弯弯,嘴角扬起干净澄澈的笑意,眼眸清亮通透,盛满了少年时代纯粹的温柔与明媚,干净得不染半点尘埃。唯独她周身的空气,在肉眼难辨的维度里,透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翳。
那是十八岁的叶婉。
鲜活、热烈、温柔、明亮,对未来满怀期许,对人间满心热爱,安稳平凡地生活,认真热忱地成长,本该拥有顺遂坦荡的一生。
可林宇耳畔反复回荡的,是昨夜那通时空电话里,破碎、沙哑、崩溃、绝望的声音。
是十年炼狱磨出来的麻木与癫狂,是濒临覆灭的恐惧与绝望,是生不如死的煎熬与挣扎。
两个声音,两种模样,两种人生,隔着整整十年的光阴炼狱,隔着一场无解的时空骗局,割裂成截然不同的两端。而此刻,照片上那抹明媚的笑意,在他长久的凝望里,竟隐隐透着一丝牵强的僵硬,像是被刻意定格的假象,像是年少的她,早在十年前那个夏天,就隐约预知了自己的宿命。
照片里的少女眉眼温柔、笑意明媚,活在安稳滚烫的人间。
电话里的女人破碎绝望、深陷炼狱,困在无光死寂的夹缝。
明明是同一个人,却像是被彻底割裂成两个截然不同的个体,前半生明媚坦荡,后半生永坠深渊。
巨大的落差狠狠砸在林宇心头,堵得他心口发闷、呼吸滞涩,一股酸涩与愧疚交织的情绪,密密麻麻盘踞胸腔,压得人喘不过气。
她什么都没做错。
她只是轻信了一封落款熟悉的信件,只是赴了一场年少情谊的邀约,便无辜背负了十年炼狱,被人间彻底除名,被时光彻底遗忘,孤身一人熬过无尽黑暗,生生崩碎了所有温柔与明媚。
十年人间烟火,与她无关。
十年春夏秋冬,无人念她。
十年风霜炼狱,唯有她一人独撑。
林宇盯着照片里明媚的笑颜,眼底的幽深层层沉淀,翻涌的情绪尽数压入心底,最后只剩下一片极致的冷静与坚定。
所有的侥幸彻底消散,所有的犹豫彻底归零。
这场棋局,从来不是简单的灵异探秘,不是虚无的宿命轮回,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掠夺与献祭。以无辜之人的人生为祭品,以十年光阴为枷锁,布下无解闭环,静待入局者顶替归位。
若是他昨夜选择置之不理、抽身远离,那叶婉的结局,便是永远囚于夹缝、永世沉沦、无人知晓、无人救赎,最终神魂耗尽、彻底湮灭,彻底沦为棋局里无人记得的牺牲品。
而幕后的未知存在,便会继续轮回,静待下一个棋子入局。
无声的博弈从未停歇,温柔的表象之下,尽是冰冷的掠夺。那若有若无的低语再次掠过耳畔,这次不再转瞬即逝,细碎晦涩的音节里,清晰裹着两个重复的字,贴着耳膜反复盘旋:别查。
林宇眼底寒光微凝,没有躲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