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光是一种介于灰与白之间的颜色,雾气薄薄地笼着街巷,将远处屋顶的轮廓晕染得影影绰绰。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床榻内侧——灵玉裹着那件鹅黄小被子睡得正香,一条腿从被角蹬了出来,小脚丫露在外面,五个圆滚滚的脚趾头微微蜷着。
汐尘伸手把儿子的腿塞回被子里掖好。动作很轻,轻到手指碰到棉被的布料时几乎没有声响。灵玉在梦里嘟囔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又不动了。
汐尘起身下床。他穿着一身中衣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晨风裹着深秋的凉意从窗缝中灌进来,拂在他脸上凉丝丝的。他深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气,那股凉意顺着喉咙一路滑到肺腑中,将昨夜残留的那几缕烦躁和黯然又压下去了几分。
墨渊已经在楼下了。汐尘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望下去,看到那个灰白色的身影正站在客栈门口的街沿上,手里捏着什么旧物在晨光中翻看着。他没有喊墨渊,只是安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房去叫灵玉。
“灵玉,起床了。“
被子里那团小东西蠕动了一下,发出含糊的抗拒声。
“糖葫芦。“
灵玉猛地坐了起来,头发乱蓬蓬地翘着,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就张嘴喊:“哪儿哪儿?“
汐尘笑了一声,把儿子从被窝里捞出来给他套衣裳。小胖墩儿半梦半醒地配合着伸手伸腿,脑袋一点一点的像是随时会再栽回去。穿完衣裳汐尘又把他抱到盆架边用凉水抹了一把脸,灵玉被凉水激得一个激灵,总算清醒了大半。
墨渊在楼下等了不到两刻钟,便看到汐尘抱着灵玉从楼梯上走下来。灵玉趴在父亲肩头,小脸还带着刚睡醒的红印子,但一双眼睛已经滴溜溜地转着到处打量了,看到墨渊便咧嘴露出一个缺了半颗门牙的笑容:“伯父早!“
墨渊的嘴角动了一下:“早。“
汐尘把孩子放下来让他自己走。三个人出了客栈的门,清早的街道空荡荡的,薄雾在脚踝附近飘着,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东边的天际泛着一线淡淡的白。整座天阙城笼罩在一种半梦半醒般的寂静中,偶尔有某扇紧闭的门板后面传出一两声咳嗽,又很快安静了。
三人一路向南出了城门。城门洞里依然没有守军,昨夜似乎又有人趁着夜色逃走了,城门洞下多了一堆被丢弃的旧被褥和半只翻倒的木箱,箱子里散落着几件小孩的旧衣裳。灵玉经过时好奇地弯腰想捡,被汐尘拉着手拽开了。
出城之后路便开阔了。官道沿着平原向南延伸,两侧是大片荒芜的农田,田垄上长满了枯黄的野草。汐尘把灵玉驮在肩上,小家伙坐在父亲宽阔的肩头,视野一下开阔了,兴奋得东张西望,指着远处的树影和飞鸟叽叽喳喳问个不停。
墨渊走在一旁,步伐不紧不慢的。他侧头看了一眼汐尘肩上的灵玉——那小东西正伸着手够头顶飞过的一只麻雀,嘴里发出“啾啾“的拟声。墨渊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按这个速度走,到北耀秘境要多久?“他问。
汐尘估算了一下:“慢走的话大约七八天。中间要穿过四个国家,每过一国都要绕城而过,免得惹麻烦。“
“四个国家……“墨渊皱了皱眉,心里默默地算了一笔账。他重生的这些日子大多耗在大晋境内折腾,报仇的计划还远远没有展开,那些真正该清算的宗门还虎视眈眈地蹲在远处等着露头。如果光是赶路就要耗掉七八天,那后面的时间就更漫长了。
他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怎么?“汐尘看了他一眼。
“没什么。“墨渊摆摆手,“就是觉得路还长。“
“路当然长。“汐尘说,“不过慢慢走也好。着急赶路容易出错。“
两人沉默着走了一段。官道两侧的农田渐渐被一片矮丘取代,路面开始有了起伏。太阳已经升过了树梢,晨雾散尽,天光变得明亮起来,将远山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路面上偶尔有一两辆南行的牛车从他们身旁经过,车夫都是些面有菜色的中年人,看到他们也没什么多余的目光。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后,前方出现了一座小镇。镇子不大,横竖三四条街,几家铺面和一间破旧的驿站在镇口排开。镇口的土墙上贴着一张告示,几个灰衣差役正围在告示前低声说着什么。
汐尘远远地扫了一眼那张告示,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墨渊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告示上贴着一个人的画像——画工粗糙,但轮廓和五官依稀能辨认出几分汐尘的影子。画像下方密密麻麻地写着几行字,隔得太远看不清楚内容,但“忤逆“两个字很大,墨渊隔着十几步都认出来了。
汐尘站在原地,肩上的灵玉正低头扒拉父亲的头发玩,丝毫没注意到那些差役和他爹脸上的表情变化。墨渊看了他一下,正要说什么,汐尘已经转了个方向,拐进路边一条岔道里去了。墨渊跟上他,两人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绕过了那座小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