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对面不识
脊线若有所思。这些石片是谁埋的?为什么埋在这么荒芜的地方?银线指引他来到这里,就是为了挖出这三块石头吗?

    他想不出答案。但他把石片妥善地收好了,早晚会知道的。既然印记把他引到了这里,这些东西就不会是无缘无故出现在他面前的。

    他沿着来路往回走。日头已经升到了半空,晨雾彻底散了,旷野上的一切都在明亮的日光中显出清晰的面貌——枯黄的草、干燥的土、远处灰扑扑的城墙轮廓。他走了大半个时辰回到天阙城时已经快到午时了,城门洞下依然空荡荡的,几只麻雀在门洞上方的砖缝里叽叽喳喳地叫着。

    墨渊进了城,沿着主街往南走。他的肚子饿了,打算找家还在开着的铺子吃点东西。穿过第三条横街时,前方路边有一棵老榆树,树下搭着一个简易的凉棚,棚下支着一张旧木桌,桌上摆着几只陶碗和一把粗陶壶。一个白发老妇人正坐在棚子下面的矮凳上,面前搁着一口半大的锅,锅盖掀着,往外冒着腾腾的热气。

    墨渊走过去看了看。锅里煮的是黍米粥,熬得稀稀的,米粒都煮化了,泛着浅黄色的米汤光泽。老妇人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拿一只碗舀了半碗粥搁在桌面上。墨渊在桌边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是淡的,没放盐,但热乎乎的,顺着喉咙滑下去暖了胃。他从怀中摸出几枚铜板放在桌上,老妇人看了一眼,收进了围裙口袋里,继续低头煮她的粥。

    墨渊一边喝粥一边看着街面上稀落的行人。城里的气氛比昨天更紧绷了,偶尔有急匆匆走过的身影,都是背着包袱面有惶色的人。两个差役模样的人从街那头快步走来,腰间的铁尺晃荡着,走到半路却又折返回去了,像是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该去哪儿。

    他喝完粥把碗搁下时,余光扫到街对面的一间铺子门口有动静。那是一家还在半开着门的杂货铺,一个雪青色的身影正弯着腰蹲在门槛边上,地上站着一个穿鹅黄小袍的小娃娃,正踮着脚伸着手去够铺门边挂着的什么东西。

    墨渊的目光在那身雪青锦袍上停了一瞬。隔了一条街的距离,他认出了那是昨晚巷口碰到的那个西域青年。那个琥珀色眼睛、抱孩子的年轻父亲。此刻他正蹲在门槛边,低着头帮儿子系鞋带——那孩子不知什么时候又跑散了鞋带,一脚踩住了另一脚的带子,正摇摇晃晃地站着。

    “别动,别动。“那雪青袍的青年低声说着,手指灵活地打了个结,“好了,这下跑不掉了。“

    灵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系好的鞋带,满意地跺了跺脚,然后一转身就瞧见了街对面的墨渊。他眼睛一亮,伸出短短的胳膊指着这边大声喊:“爹爹!是昨晚那个叔叔!“

    墨渊端着碗的手微微一顿。街对面的雪青色身影抬起头来,隔着一条街的宽度,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望过来。两个人隔着午时的街面对视了一瞬——日光白亮亮的铺在两人之间的石板地上,几片枯叶从路面上滚过去。

    灵汐尘站起身来,朝墨渊的方向点了点头。还是那种赶路人的礼貌和疏离,没什么特别的。然后他低头牵起灵玉的手,转身进了杂货铺的门,雪青色的袍角和鹅黄色的小棉袍一闪,双双消失在了门内的阴影中。

    墨渊坐在凉棚下面看着那扇门合拢,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了。他放下碗站起来,朝着自己客栈的方向走去。走出去十几步时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间杂货铺——门板关着,从那几扇蒙了灰的窗户里望进去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收回目光继续走。走了一段路之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摊开掌心又合上,然后插进了袖中。

    午时的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照得整座天阙城到处都白花花的。远处宫墙那边隐约传来一声不知道什么响动,又很快安静了。墨渊走回客栈,上楼进了自己那间房,在窗前站定,从怀里掏出那三块石片和半截铜簪一一排开在桌面上。窗外有风灌进来,吹得他灰白衣袍的衣襟微微拂动。

    他看着那些旧物,看了很久。掌心里的银线安安静静地蛰伏着,今天一整天都没有再动过,像是它完成了引路的任务之后便心满意足地睡了。但他总觉得,这还只是个开始。

    远处不知道什么地方传来一阵笑声——沙哑的、断断续续的、带着疯意的笑声。墨渊偏头朝窗外看了一眼,那声音远远的,像是从好几条街外飘过来的,隔着墙壁和屋檐的遮挡已经模糊得辨不清方向了。

    他收回目光,继续望着桌上那几样旧物。日光从窗外斜照进来,落在那些锈蚀的铜器和炭化的石面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慢慢来吧。“他低声说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对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