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大约两刻钟,城墙到了。灰砖砌的墙体高三丈有余,墙面的砖缝里长着干枯的苔藓和不知名的藤蔓植物,藤蔓的细须沿着砖面爬了老长一段,干巴巴地蜷着。城门洞比南门窄一些,两扇包铜的厚木门大敞着,铜钉锈迹斑斑,有几颗已经脱落了,只剩下黑洞洞的钉孔。门洞下没有守兵,只有几捆散了架的辎重堆在墙根,粗麻布袋子豁了口子,露出里面半干的黍米粒,有几只麻雀正埋头啄着。
墨渊从那些辎重旁绕过去,站在城门洞的正中央向外望去。门外是一片开阔的旷野,地面被枯黄的野草覆盖着,风吹过来草浪层层叠叠地向远处推去。更远处是那几座低矮的丘陵,再往远便是那道墨蓝色的山脊线。午后的阳光斜照在旷野上,将草叶上的露水蒸腾成一层薄薄的水汽,氤氲在地表上方像一层半透明的轻纱。
他又摊开手看了一眼。银线还是那个方向,一动不动。
“现在过去天就黑了。“他自言自语道,“明早再去。“
他估算了一下路程,从这里走到山脊脚下大约需要走大半日,现在出发到了那边正好入夜。荒山野岭的不熟悉地形,夜里赶路容易出事。他不急这一天半天的工夫,印记指在那里,又不会跑掉。
墨渊最后望了一眼那个方向,转身往回走。
穿过西市时,路边的店铺大多关了门,只剩下零星几家还在硬撑着开。其中有一家小茶馆半掩着门板,里面飘出一股粗茶被反复冲泡后的清淡香气。墨渊从门口经过时脚步放慢了些,他早晨进了天机阁到现在只喝了半碗水,腹中空空荡荡的,确实有些饿了。
他侧身从那半开的门板间挤了进去。茶馆不大,摆着五六张旧木桌,桌面上铺着洗得发白的蓝花桌布,洗的次数太多了,花纹已经模糊得看不出原本的形状。稀稀拉拉坐了两三个客人,都是些面黄肌瘦的底层百姓,蔫头耷脑地喝着自己碗里的茶,谁也不跟谁说话。柜台后面站着一个瘦削的中年掌柜,正拿块抹布心不在焉地擦着一只缺了口的茶壶。
墨渊走到最里面靠墙的位子坐下,说了一声:“一壶茶,一碟饼。“
掌柜应了一声,慢吞吞地转进后厨去了。过了好一会儿才端着一只粗瓷茶壶和一只粗瓷碟子出来,碟子里码着四五块硬邦邦的杂粮饼,颜色发灰,一看就是掺杂了麦麸和不知道什么粗粮。掌柜把东西搁在桌上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客人还往城里来呀?城里人都往外跑啦。“
墨渊抬眼看了一下掌柜,掌柜已经转身回柜台后面去了。他收回目光,给自己倒了一碗茶。茶汤颜色很浅,几乎算是清水,只有若有若无的一丝茶味飘在热气里。他端起碗来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寡淡得很。他掰了一块饼送进嘴里,饼硬得硌牙,得用后槽牙慢慢磨才能咽得下去。但他嚼得很耐心,一口饼配一口淡茶,目光透过门板缝隙望着外面暮色渐沉的长街。
茶喝到第二碗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墨渊下意识地侧了一下头,看到一个年轻妇人正匆匆地从茶馆门口跑过,怀里抱着个孩子,背上还背着一个大包袱。她跑得跌跌撞撞的,发髻散了一半,面色惶急。跑过去之后紧接着又是几个拎着包袱的人影,有男有女,都埋头急走,像是赶着在城门关闭之前出城。
茶馆掌柜从柜台后面探出半个身子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嘴里嘟囔了一句:“又跑了一批……唉……“
墨渊收回目光,继续喝他的茶。外面的脚步声渐渐远了,街面重新安静下来。暮色越来越浓了,门板缝隙中漏进来的光线从亮白变成淡金,又从淡金变成灰蒙蒙的橘红色。茶馆里那两三个客人不知什么时候都走了,只剩他一个坐在角落里,喝着寡淡的粗茶嚼着粗硬的杂粮饼。
他喝完第三碗茶,把碟子里最后半块饼也塞进了嘴里。然后从怀中摸出几枚铜板放在桌面上,起身出了门。
暮色已经很浓了。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橘红色的余光,像一道快要燃尽的余烬横亘在西方的天际线上。街道两旁的屋顶和墙头都只剩下模糊的黑色剪影,有些人家开始点灯了,昏黄的烛光从窗纸后面透出来,像一只只疲倦的眼睛在暮色中半睁半合地眨着。
墨渊沿着街面往回走。靴底踏在青石板上,脚步声在空荡的街道上格外清晰。他走出西市的范围,拐过一道弯时,前方巷口处忽然跑出来一个小孩子。
那孩子约莫四五岁的样子,穿着鹅黄色的小棉袍子,圆滚滚的身子裹得像一粒饱满的豆子。他正撒着欢地往前跑,边跑边回头喊着什么,脚下蹬得飞快,圆圆的脸上满是兴高采烈的光彩。墨渊没来得及让开,那孩子一头就撞到了他腿上。
“哎哟!“小家伙被撞得往后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愣了愣神,仰起脸来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