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出手,手指悬停在婴儿额前三寸处,没有触碰。那双眼睛里映着婴孩安宁的睡颜,平静之下,是翻涌如潮的贪婪与算计。
“朕的好儿子,”他的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你可知你这条命,值多少座江山?”
窗外的夜风忽然猛烈起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摇篮中的君尘天眉头轻轻皱了一下,像是做了什么不安的梦。但很快又舒展开来,继续沉睡。
君西凌收回手,转身离去。龙袍的下摆拖过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那身影消失在殿门外的黑暗中时,摇篮旁忽然无风自动,一张薄如蝉翼的符纸轻飘飘地从房梁上落下,无声无息地粘在了婴儿的襁褓内侧。
符纸上绘着细密复杂的纹路,在黑暗中泛着极其微弱的幽光——那是太虚宗独有的锁灵符,专门用来封禁气运外泄。
而在皇宫另一侧的御书房中,君西凌负手立于舆图前,看着那幅描绘着整片大陆疆域的巨幅画卷。他的手指轻轻点在天阙城的位置,然后缓缓向西移动,越过连绵山脉,点在一处标注着“太虚宗”的朱红标记上。
“太虚……星辰……万剑……”他喃喃念着这些名字,嘴角噙着一抹冷笑,“都想分一杯羹?朕的儿子,岂是你们能觊觎的?”
他将手掌按在舆图上,指尖微微用力,压出一道浅浅的印痕。
“这孩子的气运,只能是朕的。”
春去秋来,转眼三载。
天阙城外的皇家猎苑中,三岁的君尘天骑在一匹温顺的小马驹上,被侍卫牵着缰绳慢慢踱步。他穿着一身裁剪合体的墨色锦袍,腰间系着一条镶玉的带子,虽然年幼,但眉目间已隐隐有了几分沉稳之气。
不远处,君西凌坐在高台上的华盖下,手中端着茶盏,目光却一直追随着那个小小的身影。他身旁站着一位年约七八岁的少女,生得粉雕玉琢,一双杏眼灵动有神,穿着浅碧色的宫装,正是镇国公府的嫡女苏若璃。
“若璃,”君西凌放下茶盏,和煦地笑道,“去陪太子骑马吧。他年纪小,你多照看着些。”
苏若璃乖巧地应了一声,提着裙摆跑下高台。她奔到小马驹旁边,仰头看着马背上的君尘天,笑得眉眼弯弯:“尘天弟弟,我带你骑好不好?我骑术可好了!”
三岁的君尘天低头看着她,乌黑的眸子里没有寻常孩童的天真烂漫,反而带着一丝不符合年龄的审视。但很快他便笑了起来,伸出手:“好呀,若璃姐姐带我。”
苏若璃利落地翻身上了另一匹温顺的母马,两匹马并辔而行,沿着猎苑的小道慢慢走远。身后高台上,君西凌望着那两个孩童的身影,唇角的笑意渐渐收敛,化作一种冰冷的、审视猎物般的眼神。
他身旁的贴身太监陈德海低声道:“陛下,镇国公那边……”
“让他安心。”君西凌端起茶盏轻啜一口,“他的女儿若能得太子青睐,日后太子登基,镇国公府便是后族。这个筹码,够他老实了。”
陈德海赔笑应诺,不再多言。
远处,苏若璃正指着树林里一只蹦跳的野兔,兴高采烈地对君尘天说着什么。君尘天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脸上带着孩童该有的好奇与欢喜。但当苏若璃转过头去追逐那只野兔时,他脸上的笑容便淡了下来,目光落在高台上那道玄黑色的身影上,又迅速移开。
那天晚上回到东宫,三岁的君尘天坐在床榻上,面前摊着一本《皇朝律例》。乳母进来催他睡觉时,看到的就是这副画面——一个三岁孩童,正逐字逐句地翻看着连许多成年人都读不懂的律法条文。
“殿下,该歇息了。”乳母心疼地劝道。
“乳母,”君尘天抬起头,那双黑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深沉,“父皇今日让苏姐姐来陪我,是想让我喜欢她吗?”
乳母愣了一下,不知该如何回答。君尘天便不再追问,只是合上书册,乖乖躺进被窝里。他闭上眼睛,脑海中却浮现出今日猎苑中高台上那双注视着自己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关切,有慈爱,但更多的东西……他看不懂。
五岁那年春天,君尘天第一次真正意识到不对劲。
那是他的生辰宴,君西凌亲自为他操办,席间珍馐美馔、歌舞升平,满朝文武都来道贺。君西凌难得地露出了温和慈爱的面容,亲手为他戴上一顶镶满宝石的冠冕,当着百官的面将他抱在膝头,朗声道:“朕之太子,天资聪颖,日后必为大晋明君。”
席间一片恭贺之声。君尘天坐在父皇膝上,感受着那只按在自己肩头的手掌的温度。那温度是暖的,但他总觉得有什么冰冷的东西藏在那暖意之下,像蛇潜伏在草丛中。
宴席散后,他本该回东宫休息,却鬼使神差地躲开了随侍的宫人,循着记忆中的路线往御书房的方向走去。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那里,只是心底有个声音在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