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末尾的话锋一转,堪堪地叫知窈原已放松的脊背打了个冷颤。
知窈很震惊,陆家能够拿到朝廷贡绸的添派业务,一则是成色做工真的好,名声传扬开去;而就算真正得到机会,也还要花了三千两银子塞给提督太监,另其属下随从太监好处尔尔,这才在三年前派上的资格,向来都是兢兢业业应对的。
有些复杂的织稿,要用不同品色的丝线,逐根地编织,进度缓慢,可谓“寸锦寸金”。陆家为了保质保量,常常彻夜加班。而提供给朝廷的增派,亦用专门的织机专人负责,都是将顶顶好的成品交付,怎可能敷衍呢?
至于产量提高,那是因为这两年陆续改进了工艺与织机,绝非偷工减料。
万不敢担此误会,知窈感觉自己的舌头似乎又打起结巴来了,她暗地在唇中咬了咬舌尖,将这些解释委婉地说给了纪璃霜听。
纪璃霜听了只觉得在狡辩,但看她神情委实诚恳,不像作出来的,便又说道:“可不是我一个人这般认为的,新上任的户部江南道清吏司邹郎中也觉得。要不他怎的新官上任三把火,刚接任就要求今年的贡品绸缎要逐批严格审查呢,人家可是当年从江南道高中的金科榜眼,还能不熟知你们纺庄那些弯弯道道?”
知窈越发惊诧,莫名竟有种醍醐灌顶的感觉生出来。
每年通常二月中旬交付上半年的贡绸,这次陆家纺织庄本来早早赶工交上去,和往年一样入库了。但是呢,忽然半个月后,提督太监却说大部分纺庄的成品都不合格,让各家派人去核对完数目和款型,几日后领回去重造。
结果,刚签字完核对单,东西还不及运回来,当晚凌晨州府仓库忽然走火,二十多万匹的贡绸全都烧成灰了。
各家纺庄可谓损失惨重,朝廷并未提及是否或如何赔偿,又让提督太监压着赶工,必须务必最迟在四月中旬全部赶出来,否则拿人头是问,每家都质押了直系亲属的当家人在织造衙房里关着。
这还不说,陆家上半年的贡绸数量比往年增加了一万五千匹。一万五千匹啊,不是小数目。本来爹爹和大哥他们还以为是质量终于打动了提督太监,这才额外给了关照。
谁知如今损失没赔偿,还要垫钱、搭人头进去重造。而先前给桑户、桑场的订单,只按照以往的规矩,先付了三成定金,另外原本等朝廷交付后再付的七成余款尚无着落。
这成本增加了,员工的工钱还要按月发。因为要赶工,本来的日常织造进度就供应不上,影响自家绸庄的上货。织机也都要先用于贡绸,每日彻夜追赶,织机本身消耗加大,总总算下来全是损失。
知窈生怕这么下去,只恐强撑半年之后资金就断链了。
他们只是普通商户,遇到这样的突发事故求告无门,也做不到送儿送女去讨好太监。
最大的关系,便是忽然前来认亲的承宣侯府崔家了。
是以,知窈和母亲潘氏这一趟咬咬牙,筹备了丰盛的礼物,为的就是万不得已之时,找个恰当的时机,张口求一求门路。
但知窈并不愿意捱到万不得已时才开口,她每一步都要尽早做打算起来。
没什么好抹不开脸面的,她也爱惜自己经营的股份呢。
且听纪璃霜说起户部新任的邹郎中要严审今岁贡绸,再想起二月底忽然烧起的仓库大火……她只觉得千头万绪,好像有什么在扑闪,却又一时间说解不清。
难道这里面还有何不可名说的牵扯吗?
她无言地张了张口,抿住险些结巴的嘴儿。再想仔细询问,却又瞥见了五姑娘意味深长的凉凉目光示意。
崔宜姝带人来,是想长脸面、找乐趣的,可不想因了什么生意上的俗事儿跟人辩论,更忌讳互相惹得不愉快。否则有了这次,绝没有下次再带她的机会。
知窈瞬时敛藏情绪,低头恬笑着自责道:“多谢纪姐姐此番诚意点拨,衔锦纺庄能为朝廷贡绸效力,实在很珍惜这般的荣耀,诚惶诚恐。纪姐姐贵为鸿胪寺少卿府千金,在贡绸方面多有见地,若不计较知窈愚笨,哪日得空,可否将去年的布匹给我看看,当场给我指点不足。纪姐姐所说的每一点,我都谨记心里回去自查,下次一定绝不出错,会让人们满意的。”
每年的贡绸,为了保证上交数额,纺庄都会略多余一些出来以备万一。去年的应该还有剩下点儿在库房,得空她须传信给大哥,尽快悄悄运来两匹。若纪璃霜拿出她拨到的布匹和自家的对比,知窈应该立刻就能落实心中的猜测了。
她说着,又转而弯起眉眼,殷勤地端起茶壶来:“今日本是万分荣幸来此,听各位姐姐抚琴抒意的,好茶配雅乐,且尝尝我用江南茶道的煮茶手艺吧。”
边说,一边在盏中倒出些许热水,温了温杯。
那清馥的茶香弥漫开来,配着女子洁白皓腕的连贯动作,有比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