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雪园
平日里听月季几个说些闲话,听到崔侍卫又被哪个宫女缠得施展轻功飞走,也忍俊不禁,笑容渐渐多起来。

    眼瞅着便到了正月初七。

    人多眼杂的时候,陈若迎素来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

    哪儿成想一大清早的,月季便哭哭啼啼地上门了。

    这会儿还是寅时末,云杏都尚未去当值,天色漆黑,一点儿光亮没有。

    云杏去开了门,将人迎进屋里来。

    陈若迎方才用水洗了把脸醒神,这会儿便瞧见了她通红的双眼与脸上的巴掌印。

    她心中一惊,还未打出手势,月季一见着她,便已经“哇”一声大哭出声。

    她一面哭,一面抽抽噎噎地将事情原委吐出。

    今日是赵家小姐举办的春晓宴,邀了宫中好些贵人,听闻皇帝、太后都在此列,规模可比除夕。

    这对于南山府的伶人来说是顶顶重要的场合,指不定,能被贵人瞧上,或是提前放出宫去。

    月季因弹琵琶上好,便担了领头的责任。

    她抽搭着:“当谁稀罕做领头呢。往常都是姑姑的侄女芝兰来当,我惹不起还躲不起么,偏赵小姐不肯,她同姑姑作对,故意指了我。她们心存嫉妒,便半夜剪断了我的弦。”

    说罢又懊悔:“我早知她们脾性,睡前就将琵琶带进了屋里,今儿也起得早,哪儿想还是被得手了。”

    后面双方起了争执,打了一架,这便是月季脸上巴掌印的由来。

    伶人之间的小打小闹,掌事姑姑向来是不管的,更何况闹事者是她的亲侄女。

    月季若能被替换也好,偏赵沁云前头就警告她,倘若出了岔子,便唯她是问。

    她吓得发抖:“袅袅姐姐,我晓得你会弹琵琶,便来碰一碰运气,我实在、实在不敢……”

    说着说着,便又呜咽地哭起来,好不可怜。

    陈若迎轻叹一声,用湿帕子替她拭泪,伸出手接过琵琶。

    她一十来岁的小姑娘,独自长在宫中,何其不易,又是事关性命的大事,自个儿岂能坐视不理。

    借着摇晃的烛火,陈若迎垂眸查看——

    这是把上好的琵琶,且用时不短。以月季出身,能用上紫檀木所制的乐器,大抵是从她母亲那里继承。

    可这子弦并非自然消耗,而是被人从中剪断,如此,便是重新安上一根也来不及了。更何况,她手头并没有多余的弦。

    月季看明白她的意思,眼圈登时又红了,嘴中喃喃:“若叫赵小姐晓得,大约要将我拖下去乱棍打死……”

    她落下泪来:“我不去了!我想回家!”

    她哭得太可怜,“回家”那两个字亦是触动了陈若迎的心神,这确实是性命攸关的大事,陈若迎弯眉紧拧,最终自个儿抱着琵琶坐好。

    她脸色肃然,打着手势:子弦可忽略,但须得更换成我的曲目,且看你愿不愿意。

    月季呆愣住——若是弹不了,下了赵沁云的面子,便是一死。若是自行更换曲目,弹得不好,也是一死。

    但若弹得好,尚可求情。

    望着陈若迎沉静的模样,她一咬牙,狠狠点头。

    都是一命归西,不如死马当活马医。

    陈若迎为她示范演奏一遍,又亲自盯着她弹上一遍,一曲终了,她心中不由感慨:月季不愧是南山府精挑细选出的伶人,琴技、记性皆是出类拔萃。

    这般弹得熟练了,已然过去三个时辰,巳时末的日头正好,也即将要到伶人们集合的时候。

    陈若迎用青黛粉替她遮掩住脸上的巴掌印,见她仍旧双眼充血、一副惴惴不安的模样,便安慰:既然赵小姐与你姑姑有龃龉,演奏完她若是问罪,实话实说便是。

    月季心事重重,轻轻点头。

    *

    正月初七,朝会早已恢复。

    早朝毕后,帝王见了吏部、户部几位大臣,李奕贪污案涉及吕氏与赵家旁支,吕氏有公主霍妙相护,帝王只发落了赵氏那位,交予锦衣卫指挥使卫嵘手中。

    徐友庆默然伫立在角落,心思动了动。

    午膳已过,本该到歇晌的时候,可陛下勤政,至今仍在批改奏折。

    徐友庆心里头装着今儿赵小姐办春晓宴的事。

    倒不是因为赵沁云有多要紧,是那地点。

    雪园。

    陛下近来去雪园的频率太高了些,往常一年也不过两回罢了。

    那日夜里他与小太监叙完,腰间暖袖便不见了踪影,赏给谁显而易见。

    那暖手袖筒乃是帝王亲猎黑熊毛皮所做,当日情况惊险万分,黑熊是何等凶猛之兽,陛下却兴味高涨,一箭射穿其心脏,何等英姿勃发,乃是这几载最昂扬的时刻。

    那日所得的皮料,除却赏了几个大臣与公主,余下的便尽数做成陛下的取暖衣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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