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还是他第一次带女伴过来。往年他虽然都会来此小住,但往往都是独自一个。
他们已经上楼了。管家丽莲回头向身后的女仆小声说。随从们也一个接一个地上楼。她和女仆露西走在最后,还不忘让人向厨房捎句话——要多备一份甜点。
这座宫殿在有了她和维恩以后,似乎变得和以往不同。
穿围裙戴白帽的女仆们通过旋转门进进出出,脚步轻快,像是空气里多了什么让人紧张的东西。
她看见随行的秘书长,一个头发柔亮、戴着单片眼镜的黑发男人,越过她上前,手中堆满文件,走到维恩身侧,低声禀报了刚从议会两院递来的消息。
“地址呢?”维恩低声问。
身着灰衣的仆人们当即有了反应。
有人递上笔,有人铺开纸。
秘书长写下了地址,递给维恩。他看了一眼,扬起眉毛,就还给了秘书。
后者拿出记事本,将那张纸仔细地夹在那些至关重要的文件当中,说会安排人去解决,然后便消失在背景之中,像一阵无声的风。
她站在旁边,目睹这一幕,心想:
这些士官和随从就连假期也在他周围嗅来嗅去,没有一刻消停。
维恩从她身边走开时,她能从骨子里感觉到这种擦身而过的权威感。
他就在那儿,众人眼中世上最完美的绅士,最迷人也最高贵。当然还有一点隐藏起来的疲惫。有时候,她对他的杰出品性以及过度工作的可悲倾向感到无比难受。他所象征的,正是这里所有人所代表的——英国社会。
意识到这一点后,她忽然有些恍惚。
想象到不久的未来,她会站在楼梯顶端,人们称她为完美的女主人。她有成为完美女主人的潜质,很多人都这样说。可她了解自己,她不期待过那样的生活。除了担心自己做不好外,还有一些更隐秘的东西在她心底翻涌。而其中一个思绪最为强烈,把其他的想法都挤开,一瞬间就在所有的想法中占了上风,那就是:别让她成为纯粹的女主人,别让她沦为某个男人的“附庸”。
当仆人抱着文件递送箱匆匆走过时,她的脑海中刹那间闪过了无数想法。
维恩暂时离开去处理一些临时的公务,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被地毯吞没。
她站在原地,像一株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的树,不知该往哪个方向扎根。
那位年长的管家太太慈爱地笑着走过来,将她领到一间配色清新淡雅的卧室。
“这里是您的房间,”她说,声音温和而笃定,“就在维恩先生的隔壁。”
她站在地毯中央,不知该做出什么反应,只是安静地环顾周围的一切。
虽然这里不像主卧那般富丽堂皇,但也豪华得令她咋舌,觉得这里简直像个小皇宫。到处都是昂贵的物件:描金的家俬、真迹画作、西班牙地毯,令人眼花缭乱,仆人多如牛毛,每一个都训练有素,走路没有声音。
她转过身,开始仔细打量这个将成为她临时居所的房间。
落地窗外没有遮挡,光线十分明亮,所有的家具都和新的一样,看不见任何浮沉微痕。壁纸是她喜欢的浅淡的灰蓝,上面有细密的银色暗纹。窗边有一张实木的写字台,台面上空无一物,只放着一只水晶花瓶,里面插着几枝刚剪下的红色康乃馨。
她走过去,伸手摸了摸花瓣。凉的,软的,带着一股清冽的香。
她的眼睛被点燃了,欣赏地看着那几枝美丽的红色康乃馨。
“它们同您手套上的蕾丝相得益彰,不是吗?”
那位管家太太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边,抽出其中一枝放在她的手上。
对方声音温和,带着一种狡黠的,用来缓释沉默的意味。
她愣了一瞬,然后低头看了看那枝花,又看了看自己手套上细密的蕾丝纹路——确实,它们都是精美的,都带着一种柔软的克制。
随即她自信地微笑起来,拿起那枝花,举在胸前,那神情、那姿态,竟同记忆中帕默斯顿夫人手握卷轴的样子如出一辙。
管家定住了。出了神。
她细心地观察面前这位少女。观察她白皙的面庞,清新而时尚的气质,漂亮的肩膀,以及挺拔得令人赏心悦目的姿态,这些都给人留下一种特别美好的印象。虽然年轻稚嫩,但在她身上看不出丝毫笨拙。还有她那素净的衣饰——在浮华的上流社会极为少见。管家丽莲仔细察看了那件衣服。她懂得这种素净是怎么一回事,明白它背后得付出多少代价。
她所服侍的帕默斯顿家族,成员们普遍金发蓝眼,像冬日里清澈的日光。
但这个女孩恰恰相反。
她是黑发,苍白美丽的脸上嵌着茶褐色的眼睛,有一种东方的神秘,温柔、沉静、聪慧,像一首难读懂却听得见韵脚的诗。
怪不得一露面就能在伦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