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版的插补算法,是他自己写的,三阶样条,精度能做到微米级。出口版换成一阶线性插补,参数表上标的精度数字不变,实际加工出来,表面粗糙度差一个量级。
买家拿到机床,开机一试,数字都对。
真拿去切零件,才知道差在哪儿。
差在哪儿,他不会告诉任何人。
这就是阉割的手艺——纸面上漂亮,内里掏空了,掏得让人看不出来。
他用了一下午,把第三版图纸上的尺寸标注又过了一遍。每一个数字都不能露馅。外贸部催得不急,他有时间慢慢磨。
五点二十五,他把图纸收进保险柜,锁好。
五点半,准时下楼。
小刘已经把车开到门口。
伏尔加拐过两条街,停在外交部大院门口。赵芸灵从传达室旁边的小门出来,围巾裹得严实,手里提着一个布袋。
上了车,她把布袋放在膝盖上。
“今天又是五点半。”
“说了往后都是。”
“连着九天了。”赵芸灵把手套摘下来,“我们处长问我,你爱人是不是退居二线了?”
“你怎么说的?”
“我说他把活儿都分出去了,自己只管签字。”
小刘在前面握着方向盘,耳朵竖着。
处长要是只管签字,那他每天早上七点二十到计算所是干什么去的?昨天从所里出来,处长上车的时候,衬衫袖口上沾了一道铅笔灰,从手腕一直蹭到肘弯。签字签不出那个印子。
陈卫东没解释。
赵芸灵也没追问。
她晚上洗衣服的时候看见过书房的灯。十一点灭,十一点半又亮。有一回她起夜,经过书房门口,里头翻纸的声音还没停。
她不说破。他能五点半下班,说明白天的活儿确实理顺了。晚上那几个钟头,是他自己要干的。
拦不住,也没必要拦。
“布袋里什么?”
“食堂的酱肘子。王师傅今天做的,我排了二十分钟队。”
“你排队买肘子?”
“翻译室的小周帮我排的。我出来的时候她刚买到,顺手给我带了一个。”
陈卫东伸手捏了一下布袋。
“还热的。”
“废话。”
车往家的方向开。赵芸灵把窗户摇下来一条缝,风灌进来,带着冬天街上烧煤的味道。
“你那个计算机,到哪一步了?”
“运算器和存储器明天第一次联调。”
“快吗?”
“还行。”
赵芸灵把窗户又摇上去。
“还行”从他嘴里说出来,就是真还行。要是不行,他不会说,会直接讲哪儿卡住了。
“你每天只在所里待半天,他们不觉得你管得松?”
“我不在的时候,他们干得更快。”
“为什么?”
“我在,他们有问题就来问。我不在,他们自己先想一轮,想不通的攒到第二天。攒到第二天的问题,有一半他们自己就解决了。”
赵芸灵想了想。
“那你在所里的那半天,主要干什么?”
“挡住他们不该走的路。”
“听着跟我们处长审稿子一样。”
陈卫东没接这个话。
但她说得不算离谱。
二代机这个项目,卡进度的从来不是哪一个人算得慢。是方向错了以后,整组人跟着跑偏,等发现再折回来,一周的活白干。
他每天早上那半个钟头的答疑,不是在教他们怎么算。是在看他们算的方向对不对。
方向对了,剩下的事他们比他熟。
这个道理,他上辈子在企业里管过几百人的团队,花了十年才想明白。这辈子不用再花十年了。
车拐进部委大院,小刘踩了一脚刹车。
“处长,您家门口站着人。”
陈卫东往前看。
楼门口三个人,白大褂,黑皮包,站得齐齐整整。十二月的天,白大褂外头也没套棉袄,手揣在兜里,鼻尖冻得发红。
赵芸灵先反应过来:“是医生?”
“看着像。”
车停稳,陈卫东下来。
打头的那个四十来岁,戴副黑框眼镜,见他过来,先递了张介绍信。
“陈委员,我们是总院保健科的。上级安排,给您做例行健康监测。”
介绍信上盖了两个章,一个总院的,一个中科院院部的。
陈卫东把介绍信看完,还了回去。
“等多久了?”
“不到半个钟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