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机部三楼会议室。
陈卫东到的时候,林浩明已经在了。桌上摆着两杯茶,一杯刚倒的,一杯喝了一半。
“坐。”林浩明朝他点了下头,“外贸部的老陈在路上了,说有急事。”
“什么急事?”
“没说。电话里就一句话——‘数控机床的外销方案,出大变动了。’”
陈卫东拉开椅子坐下。他今天本来要去红星厂盯首批阉割版五轴的总装进度,小周的车都发动了,林浩明一个电话把他叫了回来。
图纸上周送出去的。红星厂机床车间拿到图纸当天就排了产,首批五台,逐台全检。按进度,月底之前能交货。外贸部那边的出口审批同步在走,流程上没有卡点。
好端端的,什么叫“大变动”?
门开了。
进来的人五十出头,中山装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带着那种常年跟外国人打交道的人才有的分寸感——笑容恰到好处,既不热络也不疏远。
外贸部技术司司长,陈光远。
跟陈卫东没亲戚关系。外贸口姓陈的多,纯属巧合。
“老林,卫东。”陈光远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放,没寒暄,直接拉开拉链,掏出一份牛皮纸封面的文件。
封面上印着红色抬头——《数控机床外销意向汇总(机密)》。
他把文件推到桌中间。
“你们先看。”
林浩明翻开第一页,陈卫东侧过身一起看。
第一页是目录。意向国家清单,按时间排列。
第一行:毛熊。这个不意外,最早的买家,首批订单就是他们的。
第二行:约翰牛。
第三行:高卢鸡。
第四行:汉斯猫。
第五行:脚盆鸡。
林浩明翻页的手停了。
他抬头看了陈光远一眼。
“约翰牛和高卢鸡我能理解,他们一直在打听咱们的机床。但汉斯猫和脚盆鸡——”他指了指那两行字,“这两家的数控机床技术不比咱们差,他们买咱们的?”
陈光远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水。
“不是他们自己要买。是毛熊替咱们宣传的。”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什么意思?”林浩明问。
陈光远喝了口水,放下杯子。
“毛熊那批机床到货之后,第一时间拉到他们的军工联合体试用。具体加工了什么零件咱们不清楚,但试用报告的结论,我们的人想办法拿到了一份摘要。”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薄纸,上面是手抄的俄文翻译件。
“原文翻译:‘种花家阉割版五轴数控加工中心,在复杂曲面加工精度方面,达到甚至局部超越西方同类设备水平。考虑到这仅为其出口降级型号,其完整版技术水平难以估量。’”
林浩明把那张纸拿过去,逐字又读了一遍。
“局部超越。”他重复了这四个字。
陈卫东没说话。阉割版的参数是他亲手定的,卡在民用顶级和军工级之间的那条线上。
毛熊拿去加工民用件,精度当然够用。
说“局部超越”,大概率是某几项指标确实比他们从西方买的同级设备好——这不奇怪,他在传动系统和控制算法上都留了余量。
“关键不是这份报告。”陈光远往下翻了一页,“关键是毛熊拿着这份报告,去跟约翰牛和高卢鸡的驻莫斯科商务参赞聊了。”
林浩明的眉头皱起来。
“他们图什么?”
陈光远竖起一根指头。“第一,毛熊是咱们最大的债主。咱们多卖机床,多赚外汇,还债就快。他们巴不得咱们把机床卖到全世界去。”
他又竖起第二根。
“第二,毛熊买了咱们的机床,这事瞒不住。”
“西方的情报系统迟早会知道。与其让他们自己查出来,不如主动捅破——‘你们封锁了这么多年,人家照样造出来了,而且比你们的便宜。封锁还有什么意义?不如大家一起买。’”
林浩明靠回椅背,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有亏一起吃。”
“对。”陈光远点头,“既然封锁已经破了,毛熊不想自己一个人当冤大头。拉西方国家下水,大家都买种花家的机床,封锁就彻底变成笑话。”
陈卫东开口了。“约翰牛和高卢鸡什么反应?”
“你猜。”陈光远翻到意向函那一页,“约翰牛驻莫斯科商务参赞在看到试用报告的第三天,就给他们国内发了电报。高卢鸡更快,第二天就发了。”
“然后呢?”
“然后消息传开了。汉斯猫和脚盆鸡不是从毛熊那里听说的,是从约翰牛那里。”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