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掌拍在桌上,饭盒盖弹了一下。
“现在你告诉我——我们也能让他们来求我们修?”
陈卫东端起饭盒,又扒了一口白菜。
“不光修。配件的定价权、维护周期的节奏、技术升级的路径——全在我们手里。第一批卖出去的十台机床,就是十个钉子。钉进他们的生产线,拔不出来。”
林司长不笑了。
他重新坐下,盯着陈卫东看了好几秒。
“技术方案,你全权负责。需要什么人、什么资源,列单子给我。政策和协调的事,我来跑。”
他把手伸过来。
陈卫东放下饭盒,跟他握了一下。
两只手都粗糙。一双是握了二十年钢笔的,一双是抡了十年锤子的。
“卫东。”林司长松开手,声音低了下来。
他偏过头,看着窗外那排光秃秃的白杨树。
“两年前,毛熊撤专家那天,我站在部里大院的门口,看着一车一车的图纸资料被他们拉走。”
“资料不让抄、底稿不让留、甚至样品都给你砸了带走。我在门口站了一下午,一句话没说。”
他收回目光。
“今天,我们能把自己造的机床卖到他们家门口,还能让他们排着队掏钱请我们去维护。”
林司长端起饭盒,用筷子拨了拨已经凉透的白菜。
“这口气,我等了两年。”
陈卫东没接话。他把最后一口饭咽下去,盖上饭盒。
“林司长,出口方案一周内交到您桌上。但国内的订单是第一位的。第二台样机联调的事,我今天下午就回研究处安排。”
他站起来,把饭盒摞在林司长桌角。
“五轴联动的预研,我也打算同步启动。先让团队摸方向,不铺摊子,但不能不动。等三轴的量产稳了,四轴、五轴要能立刻接上。”
林司长抬了下手。
“你是技术的头,怎么排兵布阵,你说了算。我只管一件事——给你把路扫干净。”
陈卫东点了下头,推门出去。
下午一点二十。
陈卫东推开研究处二楼办公室的门,四个年轻技术员齐刷刷从椅子上弹起来。
不是站起来——是弹起来。速度之快,说明他们至少已经等了半个小时以上。
“陈处长!”
小孙反应最快,手里攥着笔记本,已经翻到了空白页。
陈卫东扫了一眼四个人的桌面——饭盒摞在角落,吃完了;暖瓶灌满了,茶也泡上了;每人面前摊着一份进度表的副本,年前他发下去的。
准备工作做到了这个份上,说明这帮年轻人心里有数:开年第一天,不是走过场的。
他没夸,也没评价。
“叫老王来。”
“王工在隔壁,我去喊——”
“不用喊。”走廊那头传来一声咳嗽,一个五十来岁的精瘦老头端着搪瓷缸子晃了进来。灰色中山装洗得泛白,袖口卷着,露出两截干柴似的小臂。
王德厚。研究处唯一的高级工程师,三七年参加工作,从兵工厂的学徒干到现在。论资历,整个一机部找不出几个比他老的。
他在门口站定,拿搪瓷缸子朝陈卫东晃了晃。
“处长,上头开完了?”
“开完了。关门。”
王德厚反手把门带上,找了张椅子坐下来。他没掏笔记本——这个岁数的老工程师,脑子就是笔记本。
陈卫东没坐。他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
“今天的内容,出了这扇门不许提一个字。”
五个人的脊背同时直了。
粉笔落在黑板上,发出干脆的嗒嗒声。
“第一件事。第二台样机,联调工作从明天开始,正月十五之前必须完成。”
他在黑板上写下一串时间节点——数控装置测试、伺服系统校准、主轴热变形补偿验证,每一项精确到天。
“小孙,插补算法的最后一轮验证,你盯着。给你五天,够不够?”
小孙张了张嘴,把“不太够”三个字咽回去,硬着头皮说:“够。”
陈卫东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不凶,但小孙后背出了一层汗。
“不够就说不够。报假进度比完不成更严重。”
小孙咬了咬牙:“四天验证,第五天出报告。如果算法那边有参数要调——”
“调参数的事我来。”陈卫东把粉笔在黑板上顿了一下,“你只管验证。发现问题当天报,不要攒着。”
小孙点头,笔记本上唰唰写了半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