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先给陈妈夹了一片腊肉。
“妈您先吃。”
又转身给陈卫东盛了碗饭,双手递过去。
动作自然、不做作。
陈妈看在眼里,嘴角的笑意深了三分。她跟陈建国对了个眼神。
陈建国微微点头。
老两口啥也没说,一个劲儿往赵芸灵碗里夹菜。
一片午餐肉、一块腊肉、一筷子鸡蛋——赵芸灵的碗堆得冒尖。
陈卫民在旁边看着,碗里只有白菜和半块饼,表情幽怨。
陈卫强更惨,嘴里含着糖,碗还没盛上饭。
吃到一半,陈妈放下筷子,像是不经意地开口。
“对了——卫东那屋我都收拾好了。”
她夹了口菜,语气淡淡的。
“被褥全是新弹的棉花,上礼拜刚晒过。枕巾也换了新的。热水瓶灌满了搁在床头柜上。”
陈建国在旁边咳了一声,接话:“嗯,今晚就住这边。外头天黑路滑,回去不方便。”
老两口一唱一和,天衣无缝。
赵芸灵低着头扒饭,耳根悄悄红了。
陈卫东夹了块腊肉放进嘴里。
他扫了一眼桌上——左边陈妈给赵芸灵布菜,右边陈卫民还在翻他那本书,对面陈卫强含着糖傻乐,斜对面陈建国端着酒盅小口小口抿着。
赵芸灵坐在他旁边,安安静静地吃饭,筷子偶尔碰到他的手背。
热闹,踏实。
陈卫东收回目光,嚼着腊肉,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老婆有了,热炕头有了。
就差个孩子了。
晚饭收拾到一半,院里安静了。
冬天黑得早,五点多天就擦黑了。各家各户关了门,炉子里的蜂窝煤烧得正旺,烟囱口冒着白气,整个四合院笼在一层薄薄的煤烟味里。
赵芸灵在帮陈妈刷碗。陈卫民被支使去倒泔水。陈卫强早抱着那把糖回屋了,缩在被窝里一颗一颗剥,舍不得一次吃完。
陈卫东坐在堂屋八仙桌旁,手边搁着半杯凉白开。陈建国坐对面,手里那盅酒还剩个底儿,正美滋滋地咂摸。
“咚咚咚。”
三声敲门。
不重,但节奏拿捏得很准——不急不缓,带着分寸。
陈建国皱了下眉。这个点了,谁来串门?
“建国兄弟,在家不?”
门外的声音压得低,带着几分客气。
陈建国认出来了。后院的孙福来。
他放下酒盅,看了陈卫东一眼。
陈卫东端着杯子没动,眼皮都没抬。
陈建国起身去开门。
门一开,孙福来站在廊下。五十六岁的人了,穿着件打了补丁的黑棉袄,头上扣着顶灰色的棉帽,帽檐压得低低的。
左手里拎着一瓶酒。
瓶身上贴着红标——竹叶青。不算好酒,但也不便宜。两块四一瓶,够他小半个月的菜钱。
“哟,老孙。”陈建国站在门口,目光扫了一眼那瓶酒,心里就有数了。
“进来坐,进来坐。”他把人往屋里让,嘴上热络。
孙福来跨过门槛,先是朝屋里扫了一圈。目光在陈卫东身上停了一息,随即堆起笑。
“卫东也在啊。”他搓了搓手,把酒往桌上一放,“我寻思着年根底下了,来坐坐,跟建国兄弟唠唠。”
“孙叔。”陈卫东抬了抬眼,点了下头。
语气不冷不热。
陈建国从碗柜里摸出两个酒盅,刚要开那瓶竹叶青,被孙福来按住了手。
“别别别,这是带给您的。”孙福来连连摆手,“我不喝,就是来坐坐。”
陈建国没坚持。他把酒推到桌角,重新坐下。
三个人坐在八仙桌边,气氛微妙地沉了一瞬。
孙福来搓着膝盖上的棉布,酝酿了几秒。他看了看陈建国,又看了看陈卫东,终于开了口。
“建国兄弟,我这人不会拐弯抹角。今天来呢,是有个事想跟卫东打听打听。”
他把身子往前倾了倾,目光落在陈卫东脸上。
“卫东啊,你在部委当干部,认识的领导多。我那大儿子志刚——你也知道——高中毕业三年了,一直没分配上工作。”
“街道那边报了十几回了,人事局年年说等通知。这都三年了……”孙福来的声音沉了下去,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露出真切的愁苦。
“我寻思着,你要是认识哪个单位的领导,帮忙递个话、说个情——哪怕是个临时工都行。孩子在家闲着,快把人废了。”
他说完,把那瓶竹叶青往陈卫东方向推了推。
“一点心意。你别嫌寒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