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七章 归印
一枚。

    昭宁印。

    走到谢衡面前。

    “不是还给你。”

    谢衡看着他。

    “还给现在活着的昭宁人。”

    帝印没有立刻落座。

    它在半空停了一息。

    最后缓缓落进谢衡面前的印槽。

    第二枚。

    第三枚。

    一直到第八枚。

    每还一枚,陆临渊脑中的声音就少一层。

    粮仓远了。

    军营远了。

    驿路远了。

    世界重新变得迟钝。

    也重新安静。

    最后一枚是城印。

    韩震忍不住上前一步。

    “陆临渊。”

    陆临渊回头。

    老将嘴唇动了几次。

    “你真不怕下一座城,因为我们慢一步而没了?”

    这句话比任何劝权都重。

    因为青石城已经没过一次。

    陆临渊握着城印。

    “怕。”

    韩震一怔。

    “那你还?”

    “怕,不代表所有门都该永远由我一个人开。”

    他说完,把城印放下。

    九印归位。

    中央空位依旧空着。

    殿外先是一片死静。

    然后有人骂了一句。

    很轻。

    “蠢。”

    接着又有人说:“明明握着就能救人……”

    “装什么清高。”

    “真出了事谁负责?”

    声音越来越多。

    韩震没有制止。

    陆临渊也没有。

    谢听雪站到他身边。

    “后悔?”

    “现在没有。”

    “以后呢?”

    “以后再说。”

    她嗯了一声。

    “这句像人话。”

    归到第六枚印时,殿外有人抬来一只木箱。里面不是兵器,而是东门百姓按过手印的纸。送纸人说:‘一半请留,一半请还,吵了一夜没吵出一样。’左边写救急为先,右边写莫让一人握九朝,另外还有十几张什么都没按。

    钱掌柜问空纸是什么意思。送纸人道:‘他们说没想明白。’程峤乐了:‘没想明白也送?’顾长庚却把那些空纸单独放好:‘为什么不能?我还不知道,也是一句话。’陆临渊盯着空纸看了片刻,第一次觉得它们比满纸手印更重。没人有义务立刻站队。

    送纸人临走前又带来一句话:东门卖面的孙婆婆说,昨夜弓手上她屋顶,踩碎十九片瓦。陆临渊说赔。对方摇头:‘她不要钱,要程爷亲自补。她说他踩得最重。’程峤脸上的笑当场僵住。殿里终于有人真笑起来,连谢衡那张死了太久的脸,眼角都像松了一线。

    陆临渊也笑了,随后把第七枚印放回去。天下大事旁边总有十九片碎瓦。若有一天只看得到天下,看不到瓦,大概就是该放手的时候。

    第八枚印落回去时,陆临渊忽然失去了一段极熟悉的“远听”。刚才他还能感觉到三百里外某座仓门是否开着,现在什么都听不见了。他本能地想回头抓住那种感觉,手指甚至抬了一下。谢听雪看见了,没有说破,只把那只早已干瘪的旧药囊放到他手边。

    陆临渊摸到药囊粗糙的布面,手慢慢放下。谢听雪道:‘舍不得?’他沉默片刻:‘有一点。’‘好用的东西当然会舍不得。’她没有因此露出失望,只说,‘知道自己舍不得,比假装毫不在乎强。’陆临渊点头,把第九枚印也拿了起来。

    九印全归位后,陆临渊耳边那种无处不在的回声终于彻底消失。他站了好一会儿,甚至不习惯真正的安静。钱掌柜在旁边拨了一下残缺算盘,珠子咔哒一响。陆临渊回头。钱掌柜道:‘听不见天下了?那就先听这个。东门补瓦十九片,门栓三根,药钱——’陆临渊叹气:‘你还是让我安静一会儿吧。’

    中央空位前的风很轻。九具帝尸没有阻拦,也没有赞许。它们只是看着陆临渊把权放回原处,像在看一件几百年来很少有人真正做完的事。

    就在这时,九灯殿外一名驿卒冲进来。

    “西北急报!”

    “临川大水,堤坝断了!”

    “九朝粮船全堵在三处验印关口!”

    殿外的骂声一下停了。

    所有人都看向刚刚归位的九枚帝印。

    然后,又看向陆临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