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入门
身影,李青崖正端着茶杯若有所思,玄衣青年则合上了眼睛,如同一尊雕塑。这座精巧的庭院深处,似乎藏着一股不为人知的暗流,正在悄然汇聚。

    回听松峰的路上,他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汪落站在一条石桥的中央,素白衣裙在桥上的风中轻轻飘动。她似乎正在等他,看见他走来,淡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光,如同湖面被风吹起的涟漪。

    “你见过李青崖了?“她问。

    陈扶苏脚步微顿:“你怎么知道?“

    “李青崖派人去明道堂门口等你,有不少人看见了。“汪落的声音依旧清清淡淡的,听不出情绪,“你答应他了?“

    “没有。我说考虑一下。“

    汪落微微点头,沉默了一会儿,仿佛在下某种决心。然后她轻声说道:“李青崖那个人……不坏。但他那个圈子里的另一个人,你要小心。“

    “谁?“

    “他身边那个穿玄黑衣裳的——周玄。“汪落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分,只有两人之间能听清,“他表面上是李家旁系子弟李青崖的随从,实际上他的来路比你想象的复杂得多。玄衡城五大世家中,有不止一家在暗中查他的底细,但至今没人查得出来。他与你接触,恐怕不只是为了李青崖的圈子那么简单。“

    陈扶苏站在桥中央,看着汪落那双淡色的眸子。此刻天色渐晚,暮云低垂,石桥两旁的荷塘中蛙声初起,微风送来淡淡的水草气息。汪落就站在暮色与微光交界的地方,素白的衣裙被风吹得微微扬起,如同一个随时会消散在晚霞中的梦。

    他忽然有一种冲动,想伸出手去触碰她的脸。

    但他忍住了。

    “你为什么要帮我?“他问。

    汪落微微一怔。那双淡色的眸子看着他,似乎有一瞬间的恍惚,如同被什么遥远的记忆击中了一般。她张了张嘴,最终却只是垂下了眼帘:“……不知道。可能只是因为,你让我觉得……眼熟。“

    她说出最后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极轻极轻,几乎被风吞没。

    但陈扶苏听见了。

    他的心脏猛地抽紧了一下,如同有人握住了那根最纤细的弦,用力一拨,发出了一声刺穿万载光阴的颤音。

    眼熟。

    他想起文试结束那天在紫竹林中初见她时,他也觉得她眼熟。那种熟悉感超越了记忆,超越了这具身体在这世上短短几日的苏醒时光,根植于灵魂最深处的某个角落,如烙印般无法磨灭。

    他看着汪落转身离去的背影,看着那素白的身影在石桥尽头渐渐模糊,如同水中的倒影被涟漪打散,又慢慢聚拢。他想叫住她,想问她更多,想问那个开满白花的庭院里到底是谁,想问万年前那场“神魔陨落“中她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想问为什么她偏偏是汪落、偏偏长着这张让他心痛如绞的脸。

    但他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他只是站在暮色渐浓的石桥上,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远处苍翠的树影中。右眼中的死气沉沉浮浮,左眼中的生机明明灭灭,如同两盏在风中摇曳的灯,照着一段他看不清、却拼命想抓住的过往。

    那一夜,他回到听松峰的洞府,将石门紧闭,盘膝坐到天明。

    他没有修炼。他就那样坐着,让生死二气在体内自行流转,让思绪在黑暗中沉浮。案几上的铜灯已经燃尽了灯油,熄灭在了后半夜的某个时候,整间静室陷入了彻底的黑暗。而他坐在黑暗中,睁着那双一黑一白的眼睛,看着虚无,想着万年前某个开满白花的庭院,想着那个回眸对他一笑的女子。

    她的名字就挂在唇边,可他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仿佛一旦说出了那个名字,就会有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彻底碎裂,再也拼不回来。

    天亮了。第一缕晨光透过洞府门缝漏进来时,陈扶苏站起身来,推开了石门。门外,老梅的枝头在一夜之间绽开了几朵稀疏的梅花,白色的花瓣上还挂着朝露,在晨风中微微颤动。

    他伸手碰了碰其中一朵,指尖触到花瓣的刹那,露珠滚落下来,冰凉地滴在他的手背上。

    他收回手,转身下山,朝着藏经阁的方向走去。

    那个方向,似乎也在等待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