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从极远处的“断魂渊“吹来,裹挟着浓郁的硫磺与铁锈气味,掠过广袤无垠的黑色平原。平原上寸草不生,只有一种名为“寂灭岩“的黑色岩石以扭曲而狰狞的姿态指向灰蒙蒙的天空。岩石表面布满了蜂窝状的孔洞,每当风吹过,便会发出呜咽般的啸声,仿佛无数亡魂在地底哀嚎。这里是“葬土“,被整个仙魔大陆视为生命禁区、神明陨落之地,万年来无人胆敢踏足半步。
在这片大地的中心,有一座山。
说是山,不如说是一座由无数巨大神魔尸骸堆积而成的陵墓。那些骨架庞大如连绵的山脉,裸露的肋骨直插云霄,每一根都闪烁着暗淡的金属光泽,仿佛内部还残留着一丝不朽的神性。有的骨架则相对“娇小“,是人类形态,但即便是最矮小的,也比寻常修道者高出数倍。他们断裂的兵刃、残破的战甲散落其间,被厚重的黑色尘土半掩,诉说着万年前那场不知名的浩劫。
这些尸骸之中,有背生六翼的炽天使,断裂的光翼横亘数里,羽毛早已腐朽成灰,但每一根骨架仍散发着灼热的神圣光辉,将周围的黑岩都烧灼出琉璃质的光泽。有三头六臂的远古魔尊,六条手臂各持不同的法器,虽已残破不堪,却仍有一丝凛冽的魔威萦绕不散,令靠近的空气都凝成了冰霜。还有体型如山岳的泰坦巨人,胸腔被洞穿了一个可容千军万马通过的巨洞,透过那空洞能看见远方灰蒙蒙的天际线,仿佛他至死仍在守护着什么。
而在所有尸骸之上,那座最高大的、形如巨神头颅的山巅,一块看似普通的黑色岩石突然动了一下。
裂纹如同蛛网般从岩石表面蔓延开来。起初很细微,但那“咔咔“的碎裂声很快打破了亘古的宁静,在这片神圣而恐怖的墓地中回荡。裂纹越来越密,碎石簌簌落下,露出内部——一只苍白的手。
那只手猛地攥紧,五指深深扣入身下坚硬的岩石,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紧接着,整块“岩石“剧烈地颤动、龟裂、剥落。一个赤裸的身影如同破茧的蚕蛹般从岩层中挣扎着坐了起来。
黑发如瀑,湿漉漉地贴在消瘦却轮廓分明的脸颊上。他的身体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如同刚从最深层的墓穴中爬出的幽灵。他紧闭着双眼,胸膛剧烈地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动着周围的空气形成微弱的漩涡,将弥漫的死气吸入体内,同时又呼出一缕缕几不可察的生机。
在他坐起的瞬间,身下那块承载了他万载沉睡的“岩石“彻底崩碎。那些碎石在空中飞舞,尚未落地便化作齑粉,随风散去。他曾经躺卧的位置,留下了一个完整的人形凹痕,凹痕底部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纹理,一半漆黑如墨,一半洁白如玉,阴阳交融,正是他万载岁月中无意识运转功法所刻下的烙印。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奇异的眼睛!左眼深邃如夜空,瞳孔深处仿佛有星河旋转,纯粹而凝聚着无尽的“生“之气息;右眼却如同最幽暗的九幽深渊,漆黑一片,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弥漫着纯粹的“死“之意念。生死二气在他的眼眸中流转、交融,最终归于一种奇异的平衡。
如果此刻有修为高深的强者站在这里,必定会惊骇得魂飞魄散。常人修士,若体内同时存在生死二气,早已爆体而亡,更遑论将这两种截然对立的力量修至双目,形成如此浑然天成的平衡。这分明是传说中早已失传万载的太古禁忌法门——“生死玄功“大成之相。
“我……“
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如同两块砂纸在摩擦。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苍白、修长,指尖的骨节分明,他能感受到指尖下岩石的冰冷,能感受到风中传来的……“死“的气息,还有那极其微弱、几乎难以捕捉的……“生“?
“我是……谁?“
记忆的碎片如同被砸碎的镜子,闪烁着刺目的光,却拼凑不出一幅完整的画面。他记得无尽的黑暗,灵魂被撕裂的痛苦,还有那从极高处坠落时呼啸的风声。他记得一个模糊的、带着温暖笑意的轮廓,长发如瀑,素衣胜雪,似乎有一个名字就在嘴边,却怎么也喊不出来。他还记得一双冰冷的、毫无感情的巨大眼眸,在高天之上漠然地俯视着一切,那眼眸中没有任何情绪,唯有令人灵魂冻结的虚无。
“陈……扶……苏?“
一个名字突兀地出现在他的脑海,带着一种陌生又熟悉的烙印。他下意识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在空旷的陵墓中显得格外渺小。
“对,我是陈扶苏。“
似乎是为了确认这个身份,他再次重复了一遍。随即,一股庞大而混乱的信息流冲击着他的识海——残缺的法诀片段,战场厮杀的肌肉记忆,刻骨铭心的恨意与悲凉,还有一声响彻天地的怒吼——但关于“我为何在此“、“万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那双眼睛属于谁“,这些核心的谜题,依旧笼罩在浓雾之中,任凭他如何努力回想,也抓不住任何清晰的轮廓。
他扶着身旁一根断折的巨大神柱,缓缓站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