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对着水
    天刚亮,陆远就出了城。

    他没走大路,顺着河堤往上游走。浮桥在上游两里,过了桥再走半里,水边头一家,就到了。

    河上起雾,白蒙蒙一层压在面上。堤边的芦苇抽了新穗,风一过,沙沙地响,像有人在里头走。他走着走着停下,回头看。雾里空空的,一个人没有。

    他把手插进兜里,手指碰到了那把尺。

    ——别带尺。

    张德厚说的。他还是带了。

    走到桥头,碰见个洗衣裳的老婆子,蹲在水边,棒槌一下一下地敲。

    「大娘,」陆远问,「上游水边头一家,怎么走。」

    老婆子手没停,抬脸瞧他:「你也找那家。」

    「也?」

    「隔三差五有人来问。」她说,「问了也不进门,站在那儿看两眼,就走。」

    「您见过谁来。」

    老婆子想了想,摇头:「记不住脸。就有一样——来的人,手里都拿着长条的物件,裹着布。像是……尺。」

    陆远心里一动,没接话。

    「那家姓什么。」他又问。

    「不晓得。」老婆子说,「早年末了住过一个后生,来了没两年就走了。走的头天晚上,我看见他一个人在河边站了一夜。」

    「走了以后呢。」

    「以后就没人了。街坊都说,那后生是替人看门的。人走了,门还留着。」

    「替谁看门。」

    老婆子摇头:「没人说得清。就知道,他留下过话——门别锁死,他回来还要开。」

    陆远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门别锁死。

    二十年了,这把锁换过两回,每一回,锁扣都没扣死。换锁的人,不为锁住一间空屋,为的是留住一个还能推门进来的人。锁是新的,扣是虚的,这上头的心思,比锁还沉。

    他忽然觉得,这条巷子里的风,都比别处轻些。风大了,怕把门吹开;风小了,又怕门自己合上。一条巷子的人,替一扇门,守了二十年的分寸。

    陆远心里一沉。

    「那家没人住。」老婆子把衣裳翻了个面,「可夜里有时候亮一下,天没亮又黑了。我们这条巷子的人,都不往那头去。」

    「为什么。」

    「不为什么。」老婆子把棒槌一撂,「老辈传下来的,说那扇门,是等一个人回来开的。你去敲,敲得开,算你本事。」

    她端起木盆走了。

    陆远在桥头站了站,才继续往上走。

    走了半路,手机响了。是小李。

    「陆老师,又来个方。」

    「念。」

    「头一味半夏,后头跟着川乌。」

    陆远站住了:「川乌跟半夏,搁一个方里。」

    「是啊。我瞧着不对,可不敢断定。」

    「退。」陆远说,「这两味,犯十八反。半夏跟川乌,一个是化湿痰的能手,一个是散寒的猛将,搁一个锅里,药性打架。轻了失效,重了伤人。这一条,是红线,碰不得。让医师拆方,或者换一味。」

    「我就说,您准让我退。」小李在那头笑,「陆老师,您这耳朵,隔着电话都能听出方子里的毛病。」

    「半夏有三制。」陆远又叮嘱一句,「止呕的,用姜半夏;化痰的,用清半夏;体质虚的,用法半夏。让他把哪一样写清楚。」

    「记下了。」

    「还有,报方的人要不认,你就说,这是我说的。」

    「行嘞。」

    挂了电话,雾散了些。陆远把手机揣回去,心里还想着半夏。

    一味药材,炮制过一遍,就分成三样性子。半夏是这样,人也这样。同一张脸,站在药王阁里是柳先生,走进那条巷子,又是别人嘴里的另一个名。好多事,就毁在没写清。

    又走了半里,水边头一家到了。

    巷子很窄,两边都是老屋,门都闭着,门楣上的号牌掉了大半,只剩几个钉眼。他一路数过去,到水边那一家,是巷子最末。再往前,就是一堵矮墙,墙外是河,墙上爬满了枯藤。

    门对着水,两扇旧木门。门板上的红漆剥得只剩几道,门楣矮,门槛高,门环是一只老铜环,锈成了青绿。

    陆远一眼就看见那把锁。

    锁是新的。铜亮,没生锈,挂在旧门上,扎眼。

    他想起老周头的话——头一回是那年冬里,第二回,前儿夜里。

    他站在门口,没急着敲。四下里静,只有水响。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蹲下去。

    门槛里头,靠里那道边,落着一道极细的墨线。

    一横。起头浓,后头淡。

    陆远呼吸顿了一下。

    这道线,他见过。药王阁页账末页,那个空框里压着一道。晒场老灶灰底下,那半张纸角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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