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墨
头的墨。」他说。

    「怎么看出来。」

    「行里的定线墨,掺的是桐油。」张德厚说,「桐油吃在纸上,见了水不掉。他这个是松烟掺胶,铺子里按斤卖的那种,见水就化。」

    他把布还给乔掌柜,拿袖口擦了擦手。

    「他在城西借人家的墨斗,尺没带在身上。」蒲在旁边说,「到了河东,尺带来了。带尺的人,是要收尾的。」

    「收尾得有墨。」张德厚说,「他手上是外头的墨。弹到河东,墨尽了,所以线断在半道上。」

    「他等的是行里的墨。」

    「他等的是行里的墨。」

    张德厚从袖子里抽出那把尺,蹲到门槛前头。尺是黄铜的,边上磨得发亮,尺头上包着一层旧铜皮。

    他把尺横在门槛上,量内空,又量门槛的厚,量完站起来,用指头在门框上摸了一圈。

    门框上有一道浅浅的印,两指宽,斜着,被人擦过,擦得不干净。

    「三尺二。」张德厚说。

    「他量的也是三尺二。」乔掌柜说,「他量完往手上看了一眼,手是黑的。」

    「他一分没晃。」张德厚说。

    「一分没晃,有什么不对。」

    「门上没刻数,人量出来总得晃半分。」张德厚说,「他一下都没晃。」

    他把尺收回袖子。

    「三十年前,行里量门,量的是门槛,记的是门牌,一尺一分都记。」他说,「二十来家一条街,量门的人从街东头走到街西头,一条街量一天。」

    「那年量门的是谁。」

    「行里请的一位先生。」张德厚说,「带一把门尺,竹头包铜,比我这把长。我在晒场见过他两回,远远地过,没说过话。」

    「他叫什么。」

    张德厚想了一会儿。

    「没记住。」他说,「行里那年人多,散得也快。过后谁提量门,都说『那位先生』。」

    乔掌柜抱着纸卷站在旁边,站了一会儿才开口。

    「城西那些家,纸都收回去了。」他说,「我家这张,怎么不收。」

    「城西那几家,收回来的都是白纸,上头一个字没有。」陆远说,「你家这张上有线。线是他弹的,格没打完。我们收了这张纸,这道格就断在药王阁手里,他回头找不着线头,就得另起一张重打。」

    「那我这张纸还得替他留着。」

    「替你留。」陆远说,「你自己家的格子,就该在你自己的纸上。」

    河东第二家是家酱园。门口一排酱缸,缸上扣着竹笠。掌柜姓尹,正拿木耙子翻缸里的酱,翻一下,酱味往上顶一层。

    「白纸在我灶屋里搁着。」尹掌柜直起腰,在围裙上抹了抹手,「前几天有个人站门口看了半天,问我这门多宽。」

    「多宽。」

    「三尺二。」

    「他记下来了。」

    「记了。」尹掌柜说,「他拿手在门框上比了比,嘴里念了一句三尺二,人就走了。」

    张德厚又蹲下去量了一遍。量完,他把尺收起来,没说话,只把那张白纸接过去,翻过来看了看纸背,又递回去。

    「对得上吗。」陆远问。

    「对得上。」

    「对得上有什么不对。」

    「对得上不算什么。」张德厚说,「记得准才算。三十年前三尺二,三十年过去了,门没换,他一进门就知道是三尺二——他是记着的。」

    「记得三十年前的门。」

    「记得三十年前的门。」

    尹掌柜在旁边听着,插了一句。

    「他还说了一句。」他说,「他说,你们家这扇门,换过一回门轴。」

    「换过。」尹掌柜愣了一下,「我爹手里换的,那时候我才十七。门扇没换,把门轴换粗了一号。」

    张德厚没接话,只是把尺往袖子里推到底。

    「纸怎么弄。」尹掌柜问。

    「先搁你家。」陆远说,「河东这八家,今天先都不收纸。」

    「城西那边的都收了。」

    「城西那八张是白纸,一张一张搁着也是搁着。」陆远说,「河东你们这八家的线还没打完。先动纸,他那根线头就断了。」

    「八家的格打完了呢。」

    「打完了,我们一张一张来收。」陆远说,「还是老规矩:开收条,按手印。」

    「前几天有个穿灰的在渡口转。」尹掌柜说,「没进我院子。」

    「他要是进了院子,你就把这句话告诉他。」

    回城的时候车过浮桥,天已经擦黑。张德厚把那沓裁好的白纸一张一张理齐,理完搁在膝上。

    「行里的格,是谁打的。」陆远问。

    「打格的是另一只手。」张德厚说,「我在晒场炙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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