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有雨
    第三十七个暗记,是下午认完的。

    黄绸上最后一个符号,起笔像一只垂下来的手。陆远闭上眼,把三十七个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第一笔落在哪儿,第二笔拐向哪儿,哪家的货,哪年的火候。

    全记住了。

    韩冬说过,认全之前,只看,别说一句话。现在他认全了。今晚,他可以开口了。

    他想起第十二个符号,像「芝」字起笔——亳州芝兰堂的花押。昨天那包蜜黄芪,就是这家。

    五点,徐半仙又来了。这回提着一把长柄黑伞。

    「拿着。」

    「徐叔,天晴着呢。」

    「晴带雨伞,饱带干粮。老话。」

    陆远没接:「您这是要跟去城南?」

    「说好了我帮你掌眼!」

    「韩冬说了,今晚就我和他。」

    徐半仙的脸垮下来,把伞往他怀里一塞:「伞拿着,人别带。行了吧?」

    打单的小李头也不抬:「徐叔,您是怕陆哥今晚不回来,没人陪您斗嘴吧?」

    药房笑成一团。徐半仙面子上挂不住,背着手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记住了——认药先认人!货是死的,人是活的!」

    「您先把熏硫枸杞认明白了。」

    「……考你!」

    徐半仙走了。陆远把伞立在墙角,想了想,还是带上了。

    六点整,韩冬的车停在后门。

    灰色夹克,袖口卷着,还是那副样子。陆远上车,韩冬没发动,先问:「都记住了?」

    「三十七个,一个不差。」

    韩冬点头,挂挡:「王记的规矩,说给你听。子时开仓,货不过三手。赵老跑是中间人,你只管验货,别的少问。」

    「那批盯上货的人呢?」

    韩冬没接话。隔了两秒,才说:「到了城南,你跟紧我。」

    车出市区。路灯一盏一盏往后倒,楼越来越高,又越来越矮。陆远看着窗外,心里那句老话又冒出来——这辈子就想安稳过日子。可从那天晚上起,安稳两个字,就跟他没关系了。

    城南是老城区。巷子窄,电线在头顶绞成一团,夜宵摊的油烟混着卤味,从车窗缝里挤进来。

    「饿不饿?」韩冬问。

    「还行。」

    「子时还早。先吃碗馄饨。」

    馄饨摊支在巷口,老板娘围着围裙,手上一把竹签子。一碗馄饨端上来,皮薄,汤面上飘着紫菜虾皮。

    陆远低头吃了一口,忽然说:「我小时候,好像来过这儿。」

    「嗯。」

    「就这个路口。有个卖糖人的老头——」他顿了顿,「我想不起来了。」

    老板娘在旁边擦桌子,插了一嘴:「糖人老周啊,早不干了。搬走好些年喽。」

    韩冬没接话,把馄饨钱放在桌上。

    子时,王记。

    巷子最里头,两扇旧木门,门楣上的字早就看不清了。门开了一条缝,一个瘦老头探出头来,手上一圈老茧。

    「来了?」赵老跑把门拉开,「屋里坐。货主到了,等着呢。」

    堂屋摆着一张老桌子,一盏白炽灯。桌对面坐着个胖子,脖子里一条金链子,面前一只编织袋。

    「马老板,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验货的师傅。」赵老跑笑呵呵的。

    马老板上下打量陆远,笑了:「这么年轻?赵老跑,你拿我开涮吧。」

    「年轻不年轻,验了才知道。」陆远说。

    马老板把编织袋口一松:「正宗松贝。川西松潘的货,一斤一千二。你验。」

    陆远没急着上手。先看了一眼——袋里的贝母,个头均匀,白净。

    他伸手抓了一把,拇指在最大的一颗上捻了捻,又摸出胸口的玉,贴上去。

    玉,是凉的。

    他放下,又抓一把,一颗一颗看顶端的芽口。

    屋里静下来。白炽灯嗡嗡地响。

    「马老板。」陆远开口,「您这袋里,掺了两种东西。」

    「什么?」

    「第一种,平贝母。」他捏起一颗,「松贝的怀中抱月,是大瓣紧抱小瓣,顶端闭合。您这批,两瓣大小相近,顶端全开着口——平贝冒充松贝,行价差着三倍。」

    马老板脸色一变:「胡说八道——」

    「第二种,更要命。」陆远从袋底捏出一颗,断面角质,光滑发亮,「老鸦瓣。药典上叫光慈姑,百合科的,硫磺熏过,滚了层粉,混在贝母里卖。」

    马老板霍地站起来:「你少血口喷人!」

    「光慈姑含秋水仙碱,有毒。」陆远把那颗放在桌上,推过去,「一斤一千二的松贝里,掺着要人命的东西。这货要是进了药房,出了事,您跑得掉?」

    马老板的脸,红一阵白一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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