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试药
    约谈定在上午九点。医院小会议室。

    陆远到的时候,华康的律师已经坐下了,还是那身西装,手里转着一支笔。对面坐着两个药监的人,一个翻材料,一个看表。

    周副主任把陆远让到座位上,压低声音:「东西带齐了?」

    「齐了。」

    药监的科长姓沈,四十多岁,话不多,开场就问:「关木通,批号2007,十九年前的货。你们验收的时候,没看出来?」

    「验出来了。」陆远把三样东西推过去,「入库验收记录,双人签字,当时抽检合格。上个月盘库,我发现这批货性状不对,当天封存,上报。」

    「性状不对?」

    「木通是藤茎,断面有放射状纹理。这批货的断面,纹理是染出来的。」陆远说,「我做了薄层色谱,跟正品木通对照,斑点对不上——是关木通。马兜铃科,含马兜铃酸。零三年,国家就取消了它的药用标准。这批零七年的货,是禁用之后,私下流出来的陈货。」

    会议室静了一瞬。

    沈科长翻到报告最后一页,看了很久,才开口:「你们科的验收台账,是我见过的,最干净的一份。」

    华康的律师先坐不住了:「沈科,我们也是受害者,供应商以次充好——」

    「供应商,就是华康自己。」陆远说。

    律师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零七年的库底陈货,全市场都找不出第二批,偏偏送到了我们科。」陆远说,「这是投放伪劣药品,不是供货失误。」

    散会的时候,律师走得很快。周副主任在走廊里拍了一下陆远的肩:「行了,这关,过了。」

    门口,韩冬靠着墙,灰夹克,像一截影子。

    「药监的人,干净。」他说。

    「你听墙角了?」

    「站了半个钟头。」韩冬说,「后天,王记。我在附近。」

    陆远点头,走了两步,又停下:「老张头那边——」

    「还活着。」韩冬说,「张承业要的是玉。玉在你身上,他就不会动他。」

    陆远没说话,回了药房。

    药房里,徐半仙正在跟小李吹牛:「我外甥那降脂茶,今年又验了,血脂四点二!」

    「徐叔,您那生首乌再喝下去,回头肝出了事,可别怪陆哥没提醒。」小李说。

    「陆远!」徐半仙看见他,眼睛一亮,「听说你后天去城南王记?我家就住城南,顺路顺路——」

    「我去办正事。」

    「我帮你掌眼!闭着眼摸药,三十年功夫——」

    「上回您摸关木通,摸出个马兜铃科。」小李补了一刀。

    药房笑成一团。徐半仙脸挂不住:「那是考他!」

    陆远也笑。笑完了,他回到里间,锁上门,从怀里掏出那卷黄绸。

    三十七个暗记。他背了两夜,笔画像刻在脑子里——可字认得,货认不出。绸子上的瘦金体写着:暗记认全之前,别走货。

    那就先认药。

    第三天,下午,城南。

    王记药铺夹在老街中间,门脸不大,柜台上摆着两只青花药坛,药香从门帘里渗出来,半条街都是这个味儿。

    陆远进门的时候,一个老太太正拎着艾叶往外走,嘴里念叨:「今年这艾,叶厚,好。」柜台后面,王掌柜五十多岁,圆脸,正给一个年轻女人包药:「酸枣仁,睡前半小时吃,一次十克,温水送下。」

    徐半仙已经在了,端着茶杯,正跟王掌柜掰扯:「我这降脂茶,决明子山楂荷叶,就差一味制首乌——」

    「徐老哥,您那方子,我劝您少喝。」王掌柜头也不抬。

    「你懂什么,祖传的!」

    陆远刚坐下,门帘一掀,进来一个人。

    五十多岁,精瘦,一身旧蓝布衫,手里拎着一只樟木箱,往柜台上一放,咚的一声。

    「王掌柜,借个地方。」他扫了一圈,目光落在陆远身上,「你,就是拿玉的人?」

    「你是谁?」

    「城南跑货的,姓赵,行里叫我赵老跑。」他打开樟木箱,「老张头让我带批货来,让你验。」

    箱子里,六只小匣,整整齐齐排成两排。

    「西红花、虫草、阿胶,一样两匣。」赵老跑说,「一真一假。药王阁的规矩——认药,先认假。」

    徐半仙凑上来,抢先捻起一撮:「这红花,颜色正,好货——」

    「那是假的。」陆远说。

    「……我考考你!」

    陆远没理他。他先看,后闻,最后才伸手。

    第一对,西红花。他捻出几根,丢进桌上的茶碗。暗红色的丝线浮在水面,水慢慢染开——金黄色。

    「真货。」他又打开右边那匣,捻出几根,丢进另一只碗。水一沾,立刻泛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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