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另一只角——完好的那根——正在发光。不是正常的玉白,是血红色,像有岩浆在角里面流。
“你以为流点金汤子,就能翻盘?”敖烬的声音被骨蛟的咆哮撕成碎片,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风里,“那是我龙族的真血返祖术!天道在拿你炼蛊!等你全身裂成瓷片,你就是个空壳,连狗都不如!”
陈渊抬头看着他。裂骨纹在脸颊上跳动,淡金色的浆液从眼角一道细纹里渗出来,像一滴金色的泪。他舔了舔嘴唇,尝到那股铁锈混奶腥的味。
“那又怎样?”他说。
骨蛟张开嘴,喷出的不是绿焰,是黑焰。带着腐肉和海草沤烂后的甜臭,像一口憋了三万年的浓痰,朝着陈渊当头罩下。黑焰所过之处,石板地面发出滋滋的响,被蚀出一个个冒着白烟的坑。
陈渊没躲。
他迎着黑焰冲了上去。淡金色的骨浆从全身裂骨纹里同时涌出,在体表凝成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甲——不是龙鳞,是更原始的、像蛋壳内壁那种质地,带着无数道冰裂纹,每一道纹里都流动着青金色的光。
黑焰烧在骨甲上,发出爆豆般的噼啪响。甲在融化,裂纹在扩大,但骨浆也在源源不断地涌出,填补,融化,再填补。陈渊感到皮肤在燃烧,感到脂肪被烤化,感到肌肉纤维一根根断裂,但骨头在,那层淡金色的、越来越硬的骨头在。
他冲到了骨蛟腹下。
双手抠住骨蛟的脊椎骨缝。骨蛟的骨头比玄铁还硬,但陈渊的十指——光秃秃的、甲床外翻的十指——在骨浆的包裹下,像十根烧红的铁钎子,硬生生插进了骨缝。他抓住脊椎中央最粗的那根骨节,双脚蹬地,脊背上的龙形刺青在皮肤下发出刺目的青光。
“起——!”
不是龙吟,是人吼。沙哑的,漏风的,像破风箱在拉扯。
骨蛟的脊椎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陈渊浑身肌肉贲张,裂骨纹从脸颊蔓延到额头,淡金色的浆液像喷泉一样从裂缝里涌出,把他染成一个金人。骨蛟被他从地上拔了起来——不是整条,是半截脊椎,连同上面的敖烬一起,被掀翻在半空。
轰!
骨蛟砸在城门废墟上,碎骨四溅,像下了一场白骨暴雨。敖烬从骨蛟头颅上滚下来,黑血糊了满脸,完好的那根龙角插进地里,折成了两截。他挣扎着爬起来,断角处的黑血喷得更凶了,像一口被捅穿了的墨井。
陈渊朝他走去。每一步都在石板上留下一个淡金色的脚印,脚印里冒着细微的白烟,像刚浇过熔岩。
敖烬往后退,手脚并用,像只被掀翻的螃蟹。他脸上的狂怒变成了恐惧,那种恐惧不是怕死,是怕一种他理解不了的东西——一个本该是容器的矿奴,正在长出比龙还硬的骨头。
“别……别过来……”敖烬嘶声说,黑血从嘴里涌出来,把牙齿染成暗紫色,“父王……叔父……不会放过你……”
陈渊走到他面前,蹲下。裂骨纹在额头上跳动,淡金色的浆液顺着眉骨往下淌,流进眼睛里,杀得眼球生疼,但他不眨。他伸手,抓住了敖烬额头那根完好的龙角——断了一半,还剩一半,像一根歪斜的桩子。
“我不怕你父王。”陈渊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敖烬的颅骨,“我也不怕天道。”
他手上加力。咔吧。龙角从根处断裂,黑血喷涌而出。敖烬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像头被活剥了皮的兽。
陈渊把断角扔在地上,像扔一块垃圾。他站起身,环顾四周。
龙卫们停了。他们看着这个浑身冒着淡金色浆液、脸上爬满裂纹、像一尊正在融化的金漆佛像的矿奴,没有人敢上前。银甲在火光里泛着冷光,但那些握着银枪的手在抖。
屋顶上,敖清璃的龙尾垂下来,金红色的血顺着尾鳍滴在瓦当上,发出滴答的响。她看着陈渊,金瞳里映着那个淡金色的身影,像两口井里倒映着一轮畸形的太阳。
她忽然想起母亲在锁龙台上,被剔鳞前说的那句话:“清璃,龙族最强的不是角,不是鳞,是骨。骨不断,龙不灭。”
陈渊的骨,正在断。但每断一次,就长出更硬的。
“撤……”一个龙卫队长颤声说,声音像风中的蛛丝,“撤!”
龙族大军像退潮一样退去,拖着受伤的同伴,拖着敖烬那具半死的身体,消失在临渊城外的夜色里。骨蛟的碎骨散落在城门废墟上,绿火还在眼眶里跳,但已经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陈渊站在废墟中央,淡金色的骨浆不再涌出,裂骨纹缓缓收口,像一张张合拢的嘴。但合得太急,皮肉错开,脸上、脖子上、手背上,留下无数道暗金色的、蚯蚓一样的疤。
他感到冷。彻骨的冷。骨浆流干了,霸体在消退,露出底下疲惫不堪的、伤痕累累的皮肉。他晃了晃,像一棵被蛀空的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