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压从四面八方挤过来,肋骨发出不堪重负的**,耳膜向内凹陷,疼得他眼前发黑。掌心的金纹亮了。
不是微光,是烧。像有人把一块烧红的炭摁进他手心里,烫得他浑身痉挛,连喝进嘴里的泥水都被烫得冒泡。金纹在水里蔓延,从手腕爬到肩膀,再爬到胸口,像一张金色的网,把他裹在里面。那些往肺里灌的泥沙被挡在网外,他竟能呼吸了——不是用肺,是金纹在替他换气,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胸腔生疼,像有把铁刷子在里面刷。
陈渊睁开眼。
水底下比岸上亮。不是阳光,是水府的灯,从河底深处透上来,绿幽幽的,照得浮游的水虫像一群游魂。他看见黄河底沉着一座城,城墙是黑石砌的,城头上飘着水府的旗,旗上绣着黄河水纹,被水流扯得笔直。但那不是重点,重点是城前面的那片淤泥——淤泥里插着无数根锁链,锁链尽头拴着东西。
人,妖,龙。
有白骨,也有刚死没多久的,尸体被水泡得发胀,皮肤半透明,能看见里面的肠子像一团团泡烂的面条。有具尸体还穿着矿奴的号衣,号码被水泡糊了,看不清是第几号。最中间是一具龙骨,不大,像是条未成年的龙,龙鳞被拔光了,露出粉白的骨,龙角断了,龙尾被锁链穿成蜂窝,每一片尾骨上都缠着符咒。龙骨的眼眶里跳动着两点绿火,像还没死透,又像在哭。
陈渊看着那龙骨,忽然想起逆鳞碎片里的画面——银发,龙尾,锁链。
金纹烫得更厉害了,不是护他,是怒。像一头被激怒的兽,在他皮肉底下咆哮,撞得他肋骨发颤。陈渊控制不住自己的手,或者说,金纹控制了他的手。他攥紧拳头,朝着那具龙骨的方向,朝着水府的城墙,狠狠砸出一拳。
拳头上没有光,没有气,只有金纹在烧,烧得周围的水都沸腾了。
但水动了。
黄河底沉积了三万年的泥沙被这一拳震起,浑浊的水化作一只巨大的、由泥沙和金光凝成的拳头,朝着水府城墙轰去。轰隆一声,城墙塌了半边,锁链尽数崩断,那些尸体和白骨缓缓上浮,像一场沉默的雨,朝着水面飘去。龙骨眼眶里的绿火闪了闪,灭了,从它嘴里吐出一枚银白色的鳞片,顺着水流漂到陈渊手边。
陈渊一把攥住。
鳞片入手的瞬间,他感到一股力量从河底涌上来,托住他的脚底,往上一推。他像颗炮弹一样破水而出,带起的水柱冲起五丈高,把岸边的夜叉冲得东倒西歪,鱼鳞甲撞在盐碱地上,发出叮当乱响。敖三被浪头拍进泥里,啃了一嘴盐碱,抬头时,看见陈渊站在浪尖上。
陈渊浑身滴水,头发贴在脸上,手里攥着一根断锁链,另一手攥着那枚银鳞。他低头看着敖三,眼神和七天前一模一样——死寂,黑得能吞光。
“告诉黄河水君,“陈渊的声音被风吹得支离破碎,“他的引荐,我不需要。“
浪头再涌,把他往东推。陈渊没反抗,任由水流卷着,像卷一根枯木。他最后看了眼岸边的老头,老头跪在地上,额头抵着盐碱地,浑身发抖,那半块长绿毛的饼还攥在手里。
水很冷,但金纹在烧,烧得他意识模糊。他想起矿洞,想起小禾,想起那块抽打岩石的破布条。这些画面在脑子里转了一圈,被黄河水冲散了。他攥着那枚银鳞,感觉鳞片在掌心里发烫,不是金纹那种烫,是暖的,像握着一块活人的指甲,或者说,像握着谁的手。
再醒来时,他趴在沙滩上。
天亮了,或者没亮,只是海平线上泛起一层鱼肚白,把灰蓝色的海水照得发青。海水一波一波舔着他的脚踝,退下去时带走一层泥沙,像谁在给他洗脚,又像谁在往下撕他的皮。他咳嗽,吐出满嘴的黄泥,泥里夹着血丝,还有一条活蹦乱跳的小银鱼,鱼鳃一张一合,在他手心里挣扎。
陈渊捏死那条鱼,塞进嘴里。生腥,咸,带着海水的苦,但他嚼都没嚼就咽了,鱼刺刮得食道生疼。
他摊开手掌。银白色的鳞片还在,边缘缺了个口,像被生生掰下来的。不是敖烬那种玄黑逆鳞,这片更薄,更软,捏在手里竟有温度。掌心的金纹变了,原本纯金色的纹路里,掺进了一丝极淡的青色,像墨滴进清水里,还没化开。那青色沿着血管往心脏方向爬,所过之处,皮肉发痒,骨头酸胀,像有棵小苗要从骨髓里长出来。
陈渊知道,这是龙气。黄河底那具龙骨给他的,或者说,金纹从龙骨身上“讨“来的债。
他爬起来,膝盖发软,又跪下去,膝盖骨磕在贝壳上,血渗出来,被海水一舔,杀得疼。沙滩上散落着贝壳和死鱼,一只螃蟹从他手背上爬过去,钳子夹了他一下,没出血,只留下两道白印子。
远处有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