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讨价还价,说明对方已经把这当生意,不再当抢劫。
这就是秩序的最小雏形。
队伍钻进废渠后,速度慢了一截,但完全消失在主路视线里。
芦苇高过人头,泥地陷脚,不少人走得骂娘。可再没人提出回头。
过了槐水旧渠后,韩大石忽然把一把木牌塞回陆衡手里。
“有三个没拿。”
“为什么?”
“他们说多背那一斗,是为了早点进城,不是为了十文钱。”
陆衡把木牌又推回去:“该给还是给。”
“人家不要。”
“那也记在账上。”
韩大石有些不解。
陆衡道:“今天他不要,是他的事;我们答应过,是我们的事。这两件事不能混。”
韩大石想了半天,最后把三个人的名字记在一块更大的木片上。他不会写字,就请识字的斥候代写,自己在旁边盯着。
陆衡看见这一幕,没有说什么。
规矩这种东西,一开始往往不是从官府大印里长出来的。
可能只是从十文钱、一个木牌、一次说到做到开始。
只要有人相信下一次还会照办,它就有了价值。
因为远处已经能看见北原城墙。
那道灰黑色城墙横在天边,像一条趴在平原上的旧兽。
越靠近,路边的东西越让人沉默。
废弃的村屋。
没收完的庄稼。
一辆烧黑的板车。
还有路沟里两具没人收的尸体。
战争第一次从“军报上的两个字”,变成真正的景象。
韩大石看了一眼便移开目光。
陆衡却多看了几息。
前世他做救灾项目,见过洪水后的村镇,也见过仓库里堆满物资、灾区却迟迟收不到的荒唐。
那时他就明白,物资存在和物资抵达,从来不是一回事。
这里更残酷。
粮明明在南方仓里。
北原的人却可能饿死。
不是因为天下没粮。
而是粮没有在需要的时候出现。
越靠近北原,众人越能听见远处偶尔传来的闷响。那不是雷,是城外投石与战鼓的余声。几个原本还抱怨脚疼的民夫不再说话,只把背绳又勒紧了一些。前面那座城里的人正在等粮,这件事终于不再只是陆衡嘴里的一个数字。
申时,队伍终于抵达北原南哨。
哨塔上的军士先把他们当成流民,甚至张弓喝止。
直到陆衡举起军储司腰牌,又让人割开一只粮袋,露出里面的粟米,塔上才炸开了锅。
“粮!”
一个年轻军士几乎是从土台上滚下来的。
“真是粮!”
陆衡第一次直观感受到“粮”这个字在断粮军中有多重。
那军士伸手抓了一把粟,像在摸金子。
“你们从哪来的?”
“青河仓。”
“青松桥不是断了吗?”
“翻岭过来的。”
军士怔住。
“多少?”
“不多。”陆衡说,“先入城,后面还有。”
“还有?”
“只要路没断,就还有。”
消息很快往城里传。
南哨派出一百名军士接粮,陆衡这支已经走到极限的民夫队终于不用再背。
粮袋从肩头卸下那一刻,有人直接瘫在地上哭了。
不是激动。
是累。
韩大石也一屁股坐在泥里,半天没起来。
陆衡把一路的损耗重新点了一遍。
原计划狼背岭送四百余石。
因为塌坡、弃骡、给流民带路、途中破袋,最终抵达三百七十六石。
损耗比正常运输高得离谱。
可它提前到了。
这三百七十六石粮,如果按战兵紧急口粮发,至少能让前营多撑半日。
半日。
昨天听起来少得可笑。
现在却像一口从死人嘴里抢出来的气。
“陆书吏!”
一名骑兵从城内奔来。
“城里军需官请你立刻去军仓!”
陆衡还没答应,后方又有人叫。
是青河方向来的军骑。
骑手满身泥水,马已经快跑废了。
“郑校尉急信!”
陆衡接过信,拆开。
上面只有几行字。
**黑石渡已开始过粮。大车队平泽绕行。昨夜遭袭,烧车四。另有十二